她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这些假发的来历，以“尊贵的独角兽毛发做成的假发并不能以金钱衡量”的借口说服了她们。紧接着，这些客人们被带到专门的包间，由专人接待。而凯瑟琳松了口气，示意仆人们将这些普通款式的假发全都收起来。
“我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她又灌下一大瓶水，对着霍尔斯说道，“我待会会把这具分|身种在准备好的花盆里，有需要的时候我会赶过来。当然，我也会找点合适的人选过来替我管理……还有……你最好把厨师送过来……算了，我把我的员工送过来之前让她接受一下培训吧。”
“我也要走了。”霍尔斯说，“至少开头很不错，只要不出意外，这个品牌会发展得很好的。下次见。”
“下次见。”凯瑟琳踢掉鞋子，用力将脚伸入松软的泥土中，“记得浇点水，还有晒晒太阳……”
她感到自己的双腿逐渐僵硬，紧接着背部也变得无法自由转动，当她最后失去视觉的时候，霍尔斯已经早早地融化成了一滩金水，看来不会做什么小动作。于是凯瑟琳放心地闭上了眼睛，她感到自己在向下坠，落到了松软的床垫上，被窝有些冷，但干燥舒适，充满了让人不想离开的魔力。
她翻了个身，面朝下趴着，发出尖细的哼哼声。
“弗拉基格？”过了一会，她试探性地问道。
“我在这里。”
“……我不适合做销售。”凯瑟琳有气无力地说，“我讨厌和陌生人说话，我也没法控制我自己的思想。你知道吗？我没法停下来！”她猛地从枕头里抬起头，“我不能停下来！我在想也许我能找到更好的表达方式，我想我不应该用‘服务’这个词，服务……但是商品？但是项目？这些都不够好！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它像块顽固的污渍一样待在我的大脑里！”
“然后？”弗拉基格冷静地问道。
“还有……我想表达假发让她们变得更美丽，这不是因为她们本身不够好，是因为这些外在的手段让她们本身的……就是……让她们的美貌完整地展现出来。但是我不会说。我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我根本没法做销售，我没法和人正常交流。”她张开手掌，用力抓着空气，“我只能阴暗地躲在谁会都不会打扰的角落里幻想！”
然后她抱着自己的脑袋，撅着屁股重新倒在了枕头上。
“是的。”弗拉基格说，“我早就发现了。你只会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感到放松，并且说很多话。”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飞快地补充道，“但是我觉得你并不阴暗，你很喜欢鲜艳的颜色。”
“我不能停下来。”凯瑟琳说，“我是个神经病，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得睡一觉，这样我的脑子就会忘掉今天发生的一切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问题，也许你做的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糕。”
凯瑟琳重新从枕头里爬起来，开始和弗拉基格辩论。
“我的主观感受和客观存在的事实是不一样的！”她大声说，“欧妮的展览会举办得很好，衣服都卖疯了，但是我就是很焦虑！你明白吗？就算她们几千年后还要自己出去玩我也会说不行！因为她们还是小孩！同理，我也没有把我的品牌搞砸，但是我就是不能说服我自己，你明白吗？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我能做得更好。我会焦虑到我的头变成光头的。”
她将重心放在自己的小腿上，叹了口气。
“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东西。小学，中学，大学。”她说，“我的国家致力于将教育普及到每一个角落，所以以往被贵族这样的人能学习到的知识可以被底层的人触碰到了。很多人才的父母都是普通人，没多少见识也没什么能帮到孩子的。他们能说的就是你要听老师话，你要跟着老板好好干。但是……就像是销售，这种工作需要的口才和交际能力需要进行大量的练习才能养成。而很多人都没有这个机会。而且……其实……”
她又叹了一口气，再次倒在了床上。
“在发现我不适合当领头羊之后，我发现我也不适合干销售。”她说，“为什么人们在表现完自己之后不会感到紧张呢？我要紧张死了，我都不知道当时我做出了什么表情，但是我又不敢让人看出来。当然很久之后只有我记得我的尴尬，没有人会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她快速转了个身，用背对着弗拉基格，“也许很久很久之后我做了很多次这样的事情，那时我就没有感觉了，也很会说话——但是现在睡了！晚安！”
……
“啊，你要死了，特奥多尔。”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
“死亡，死亡，所有生命的终点。”另一个声音用欢快的调子唱起不详的歌谣，“一个男人被落石碾成肉饼，豺狼分食他的尸骸，‘感谢上天恩赐！’它们吃饱喝足，发出真心的赞美！”
他们的声音被曲折的隧道传向这幽暗的地穴的各个角落，照耀着灰色石壁的火焰轻轻摇晃着，仿佛在顺着刚刚的歌谣起舞，而掉落的水滴则是鼓点，落入水洼中，又被一只脚踩成无数碎片。脚的主人转头阴沉地看了他们一眼，本想继续自己的旅程，但这两个小孩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扰得他心神不宁，于是他转过身来，第一次主动和他们交谈起来。
“你们想做什么？”他问道。
“我们想做什么？”尖细的声音重复道，然后提高了语调，“我们没想做什么，你要去的地方和我们要去的地方都差不多。我们刚好顺路。”
“是呀，是呀。我们正打算去玩呢！”
特奥多尔的眼睛在这个手偶身上停了停，然后落在了举着它的女孩身上。这是一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小孩。她总是低着头，从不说话，好像只是手里玩偶的附庸。而她的朋友——就暂且这么认为吧——则更加让人感到恐惧。特奥多尔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强了，他已经死过一次，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再一次夺走他的意识呢？可这个小孩盯着他看的眼神像是在盯着一个玩具，而他的精神也肯定有很大的问题，衣服又脏又破，身上也有很多脏污，就像是流浪儿。在赶路的过程中，特奥多尔不止一次听到过除了他们以外的声音，有老人，也有孩童，有贵族，也有平民，甚至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但每一次，这两个孩子都只会说自己在玩过家家，刚刚的那些只是他们找来的玩具。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里是死亡的地下城。阳光从不会到访这里，温暖也不会。在这里生活的生命能见到的天空就是坚硬的石头，而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有可能变成它们为自己敲响的丧钟。就连特奥多尔在这里行走时也小心翼翼，生怕被什么东西盯上，更别说经验丰富的成年人组成的冒险者小队。而这两个小孩却对这里面隐藏的危险熟视无睹，好像那些危险并不存在，这不得不让他怀疑起他们的真实身份，猜测他们也许是什么没有被记录下来的危险生物，因此才敢大摇大摆地在地下城随意活动而不怕被人盯上。但他们刚刚的话语却叫他对自己的猜测有了一丝怀疑——如果他们的行为不是对所见过的事物的单纯的模仿……如果他们有能够独立思考的意识……更重要的是——
“你们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他问道。
“伟大的巫妖来到了奥茨克帝国，想要造访死亡本身……”那个诡异的玩偶继续用尖细的声音说道，“他来到以死亡著称的地下城，举着火把在黑暗中行走，身后跟着两个小孩。他们的存在让他感到恐惧，但同时卑劣的巫妖又觉得这样很安心，因为很显然，没有东西敢靠近这里。他会非常安全，但仅限于这两个小孩没有动手之前。”
“亡灵，亡灵，从生命当中诞生，在死亡的注视下表演。”另一个灰扑扑的小孩说，“你比之前那些慢吞吞的家伙高贵多少呢？至少它们还是死神的仆役，但你？你只是个骗子罢了。”
特奥多尔很想杀了他们，但出于对他们未知实力的顾虑，他并没有动手。
“‘我要杀了他们。’特奥多尔恶狠狠地想道，‘这里是死亡的地下城，有人死在这里再成长不过了。’但他真的能打败这两个尾随者吗？他真的强过他们吗？亡灵并非不死不灭，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了。”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声音刻板地像是在念故事，“然后……他感到了惊讶。”
这两个小孩同时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对于特奥多尔的嘲笑。在他们的笑声中，这位巫妖并没有得到同等的对待，他是一个玩具，是一个供他们取乐的小丑，是一个可以被他们随便折磨又随便丢掉的垃圾。这些笑声路过巫妖的身旁，朝着隧道深处前进，逐渐变为凄厉的风声，随后也像风一样戛然而止。
“命运是由过去，现在，和未来组成的。就算你们声称已经抛弃了过去的自己，但过去仍然会纠缠着你，因为你就是由无数过去组成的。”手偶说道，“但是没有过去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你要怎么做呢？你又能做什么呢？挣扎吧，特奥多尔，然后给世界带来更多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