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的剑已经看不出来是剑,变得有点像木头或者炭柴烧完之后留下的灰。
但……它是亮的,还在闪啊闪,有很细很微小的光。
她好像突然就没有那么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这一瞬间,少女眉眼格外纯稚,显露出一种普通又极为珍贵的柔和。
就好像冰消雪释,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砚莲生也险些打翻手上捧着的剑。
“我……我先它先装好,它现在太小了,不太好拿,很容易丢,然后我们再一边善后,一边请江前辈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尽量在重新铸剑的时候让它恢复成之前的样子。”
他又开始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江洗有点庆幸他还记得正事,也没忘记这里的确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但是不多。
被重新提到的时候,他头皮甚至有点发麻,后悔这么早就赶来这里。
铸剑师硬着头皮,咳嗽,反复清了几下嗓子。
“这一堆……剑。”
他昧着良心说出这个称呼,好不容易开了口,又有点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别说我了,就是我阿姐也没办法,唉,就是这些剑,有点太少了。”
构成一把剑的因素太多。
火候,时间,不同的铁,乃至性质各异的材料。
有时候,连修复都会让剑的结构纹路发生细微变化,不再相同。
断掉的剑,再怎么按照原样去打制,也不可能和之前一样。
更不要提这堆根本看不出根本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江洗就是再不怀疑自己的水平,这个时候也得怀疑那么几下。
——就李听眠刚刚那个样子,他很难不担心万一剑没铸好,影响她以后要怎么办。
一想到李听眠是个不到二十岁,甚至可能十六十七都没有的剑仙,想到她可能因为没办法接受一把新的剑裹步不前,蹉跎许多年……
这和李听眠的前程毁在他手上又有什么区别!
“它要重新变成一柄剑,就要往里面加很多新的材料,我就是给你完全按照北溟弟子剑的样式打,它也不会是你之前熟悉的样子,谁来了都一样。”
——那也比一把完全陌生的,崭新的剑要好。
最起码这把剑里面有一部分是师父留下来的,师父留给她的。
李听眠已经从砚莲生手上接过用来装剑灰的小匣。
她珍重地将匣子交给江洗,“江洗前辈,师父给我的剑,全部在这里了。”
砚莲生也把所有他能想到的,书中提过能用来铸剑的材料一股脑从芥子袋里翻出来,铺在地上,均匀分成了两份,不乏连他都眼热的珍品。
“……我堂堂天下第三铸剑师,至于稀罕你这点东西?”
江洗满不在乎地“呵”了一声,目光倒是诚实。
他迟缓地移开了视线,“我手上刚好给人存了块万年难得的好材料,看在今天天气不错的份上,干脆就挪给你们铸剑用了。”
“江前辈,我这次出门并未做太多准备……而且,挪是否有一些?”
除开囊中羞涩,砚莲生还有其它担忧,“有主之物,还是应该先问过主人才好。”
“那人早死了。”江洗翻了个白眼,“你铸剑还是我铸剑?”
“……自然是前辈铸剑?”
“那就别管那么多,我铸剑看心情,爱用什么用什么。”
“行了行了,你先慢慢在这里善后,我去想想怎么开炉,怎么锻剑,没问题吧?”
他说着就要走,大手一挥,收了砚莲生拿出的材料,手上就剩了个匣子。
李听眠有点犹豫地看了看装着剑的匣子,又扭头过去看砚莲生。
她想跟着的砚莲生。
她还有不少话没和砚莲生说,基本都是砚莲生入梦的那段时间攒下来的。
可江洗手上有剑。
现在的铸剑师当然可以放心。
她只是有一点不太知道要怎么形容的感觉,想再多看几眼。
还没有剑高的时候,李听眠就抱着它睡觉了。
她记得那把剑每一寸的样子。
“李姑娘,那是你的剑。”砚莲生眉眼弯弯,“你应该去看的。”
“我把这里重新布置好就过来。”
除了善后,他还要把槐妖的事,法阵的事……以及是魔的事情,一一禀报院中——尤其是祖父那边。
他不想李听眠留下来,自己反而顾不上李听眠。
而且,他觉得李听眠应该是更想和自己的剑在一起的。
“好,等你。”
李听眠听了他的话,点点头,脚步却没有挪动。
砚莲生被她看得有点奇怪,脸颊发烫,过去片刻想起来脸上的伤,赶紧用了个术法。
李听眠满意了,“还有肩膀那边。”
直到少年又重新变得和新的一样了,她这才放心转过身。
“对了,江前辈。”
砚莲生想起来一件事,匆匆喊住江洗,“季松雪到底是……”
他莫名有种铸剑师此前几次提及的已逝之人,故人,其实是一个人的感觉。
那个人,应该就是季松雪。
乃至,季松雪就是那块万年难得一见的材料的主人。
“别问,这不是你们小孩子家家能知道的事。”
江洗恶狠狠,半点没有槐妖面前崩溃的样子,“你最好当没听过他。”
从态度看来,应该是问不出什么了。
砚莲生有点遗憾。
不过,这一定程度上验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季松雪之于整个北溟,甚至之于十三州,和他之于琅嬛道院,应该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某种不可说,知自知的隐秘。
只是,他是因为身世。
季松雪又是因为什么呢?是不是和槐妖那些话有关?
砚莲生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的同时,悄悄所有传讯中隐去了他的存在。
处理完所有痕迹,已经是晚上。
妖力迟迟没有散去,槐花雪还在下,一天月明,纷纷扬如星河落散。
可惜城内的人仍在梦中,同天进城的人也同样收到了馈赠,无法亲眼看到这样的景象。
而砚莲生。
砚莲生有幸得见,却无心观赏。
他在房顶上找到了李听眠。
李听眠在盯着那些雪,还有天上的星星发呆。
装着剑的小匣子安静地守在旁边。
她看着江洗算了一个白天的材料,不是越算越多,就是越算越少。
铸剑师心烦意乱,干脆就让她出来了,还让她把暂时用不到的剑也带上,说自己的东西自己保管。
砚莲生绕过剑,找了个合适的距离,坐在了另一侧。
安安静静,没发出丁点声音。
李听眠稍微朝他的位置靠了靠,没有说那些整整存了半个晚上和一个白天的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很久。
“砚莲生。”
她发过了呆,不知道想完什么,开口喊砚莲生的名字。
“……我有点想师父了。”
是白天的时候好像看见了活的师父吗?
她不知道。
“师父是一个很好的师父。”
虽然师父总喜欢扯她的脸。
虽然师父切磋的时候不留情面,严酷到好像变了一个人。
……虽然师父除了怎么用剑之外,好像什么也没有真正教会过她。
良久良久。
她说这样说:“是我捡到的师父,但是师父也捡到我,养了我。”
她身旁,少年和剑一起,静静地听。
作者有话说:
小眠和小砚就是那种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的小情侣啦w感谢大家愿意支持我们小眠的核弹剑仙之路,赞助我们小砚的救世主(划掉)柯南(划掉)小白脸事业,我会努力更新,保三争六的!
第23章 师父。
李听眠已经不太能记起来捡到师父以前的日子。
不过, 记不记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毕竟她那时候只是本能地考虑“活着”这一件事。
捡到师父那天,她觉得师父很讨厌。
因为师父穿得很贵,偏偏是个活人。
她还直接被逮住了——使出浑身解数, 也没能成功碰到师父一下。
明明师父就是一副气若游丝,随时要断气的样子。
师父拎着她,将她提到跟前, 打量了她很久, 问:“你要不要跟着我走?”
她终于找到机会, 狠狠咬了师父一口,强行挣脱出来, 转头就跑。
跑出去很远, 想着等师父明天死了再过来, 一停下, 发现师父就站在前面。
“你不跟我走,我只好跟你走了。”
师父叹气,她继续跑。
直到发现真的怎么甩也甩不掉师父。
她只好把师父带回住的地方。
然后, 师父给她起了名字。
师父成了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