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莲生,你也觉得师父很奇怪吧?”
她问砚莲生。
“前辈……嗯,目光如炬,慧眼识珠。”
砚莲生细思熟虑,“他很喜爱你。”
这不是什么抱怨,他不会真的顺着李听眠的话说。
“可是师父真的很奇怪。”
李听眠重复。
开始,师父还会叫她狼崽子。
到冬天, 基本熟悉了剑, 师父开始教身法,她就变成了羊。
“李听眠,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小羊了。”
师父蹲在好几丈高的山石上面, 招手,“来,跳高一点,朝我这里跳。”
她跳了一天,没有练剑,成功用两下就跳到师父旁边,师父叹气:“李听眠,好小羊不能只会跳。”
师父让她下去,拿好剑,朝她扔小石子。
跳了十天,她在成功那些石子把自己击飞出去之前,用剑挑开了所有石子,再一次跳到石头上。
她从成熟的小羊,变成了合格的成熟的小羊。
第二年,师父带她接触剑气。
“你又不是真的羊蹄子短短。”
凶了她整整一天之后,师父成功气到了他自己。
“……不对,羊蹄子也没你这么短,剑气的重点是气,在剑上收放自如的气,我又不是木桩,我就站在这里让你拿剑戳啊?”
长大一点,就变成她管师父了。
“李小咩,不要总是板着脸。”
她会把酒拿走,又将剑塞到醉醺醺的师父怀里,提醒师父对练。
师父伸手扯她的脸,唉声叹气,说:“徒宝啊,别的小羊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是天天想着怎么烫头拿什么配新衣服怎么勾搭新朋友的……就让我歇一天,明天给你编新辫子好不好?”
“你说好是吧?”
师父点头,“行,明天给你编两个。”
“师父,你也是一个成熟的大羊。”
她只好去督促师父,“你要陪我练剑。”
“不,我是剑修皇帝。”
师父一下子鲤鱼打挺,立了起来,“……无敌的剑修皇帝!”
那天,她没有成功挥出过一剑。
“师父,我也想当剑修皇帝。”睡觉之前,她忍不住和师父说,“无敌的剑修皇帝。”
师父说不行。
她问师父为什么。
师父摇头:“你这样的小羊,老老实实练剑就行了,不要成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结果到最后师父也没有告诉她,什么时候她才能变成和他一样的剑修皇帝。
“……”
“这……李姑娘,我想,也许是这样的。”
“剑向来有百兵之君的地位,前辈又格外强大,几乎远胜当世所有的剑修,所以,他才会自称天子。”
砚莲生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他其实也有点奇怪。
少年搜肠刮肚,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想出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前辈对自己的实力相当有自信。”
至于小羊……
“草原上,有一种叫做绵羊的羊,它们身上的绒毛很厚,能够保暖御寒,那时是冬天,李姑娘你的名字里又好也有一个眠字。”
砚莲生没有亲眼见过绵羊,他是从书上看到的,“前辈兴许联想到这点,又觉得合适,才会总是用小羊称呼你,就像祖父也会说我是砚台。”
“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小羊肯定很可爱,至少对前辈来说很可爱。”
所有的话里面,唯独这一句,他是最确定的。
只有足够喜爱,才会用可爱的东西去关联,称呼,表达亲近。
李听眠有些怀疑地看向他,“砚莲生,你好像一直在给师父说话。”
砚莲生,明明是她的好朋友。
砚莲生微微瞪大眼,“可是……”
“师父很奇怪。”李听眠盯着他的眼睛。
砚莲生和她对视。
一息。
两息。
三息。
少年眸光闪躲,相当干脆地败下阵来。
“前辈是很奇怪。”他抿唇,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李听眠的原话。
李听眠满意点头,“我就说师父很奇怪的。”
“但前辈也一定是很好很了不起的人。”砚莲生不死心地挣扎了一下,“李姑娘,你不能只说他奇怪……虽然他可能确实是。”
“我知道。”
李听眠严肃,“我说过师父是一个好师父了。”
师父当然又可以奇怪又能很好。
但他们现在在说的是师父很奇怪,不是师父很好。
砚莲生居然无法反驳。
他被说服了。
“……李姑娘,你说得对。”
李听眠说了许多的奇怪。
从师父说的话奇怪,到师父的习惯奇怪,再到师父编的辫子样子很奇怪。
她说到后面,其实都是在说,师父很好。
师父把她也养得很好。
砚莲生听出来了。
“师父很细心。”
李听眠开始回想师父哪里好,“剑特别快……长得也好。”
可能因为师父有多好早在不知不觉就已经都说过了,到了真正准备提起的时候,她反而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
话少少的。
“前辈手很灵巧,不但能编不一样的辫子,还会铸剑。”砚莲生在旁边补充。
“剑鞘也是师父刻的。”李听眠补充他的补充。
补充完,少女想了有那么一会,发现师父除了喜欢喝酒,好像没有哪里是特别不好的。
非要说的话……
“砚莲生,师父知道的事好像没有你多。”
语气有几分肯定。
砚莲生微妙,受宠若惊的同时,还有几分复杂。
一是因为他大概,也许,可能,已经知道了前辈的身份。
这不难推测。
——出身北溟,剑术高超,还好像什么都会……最重要的是,李姑娘曾经不经意提起过,她师父有一位师兄。
师父比师父的师兄厉害,师父的师兄比她厉害。
线索刚好都能对上。
祖父那边的态度其实也可以作为某种作证。
只是他目前知道的还是太少,没办法完全确定。
二来……
砚莲生其实觉得,前辈不是知道的少,只是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想,但是来不及。
十年很长,也太匆匆。
“李姑娘,我知道的也不多。”砚莲生眨了眨莫名干涩的眼,“只是比你多一点点。”
“可是你会画地图,师父不会。”
李听眠翻出师父画的地图,出示证据,“上面根本没有路。”
砚莲生沉默,格外艰难地开口:“……前辈也许只是想考验你。”
“剑是师父的剑。”
李听眠继续,“也是师父自己丢的。”
“但是师父告诉我,永远不要让剑离开自己的眼睛,也永远不要放下手里的剑。”
她又发现了师父一个不好的地方。
此前,砚莲生曾怀疑过世上根本没有那样一把剑,它只是历练的一种形式。名为找剑,实则寻心。
现在则完全不确定了。
砚莲生默默把那句“前辈或许也有他的不得已和苦衷”咽下去。
“……前辈,是很奇怪。”
他深深吸了口气。
“砚莲生,不要当复读鸡。”李听眠认真道。
砚莲生茫然:“复读鸡?”
“复读鸡,就是一句话会说好几遍的鸡,师父说的。”
她说“好”这个字超过两次,师父就说,不要复读,不准当复读鸡。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鸡?
是什么特殊的妖怪吗?
砚莲生完全没办法装作不在意,“李姑娘,复读鸡是什么样子的啊?”
“应该……是鸡的样子?”
李听眠也不知道,她只是听师父这么说,“师父见过。”
——看来,还是他书读得太少,才会这样大惊小怪。
砚莲生忍不住反思,随后意识到自己好像偏离了正题。
就在本能被复读鸡三个字吸引的时候。
……果然,是书读少了。
他有点懊悔。
“李姑娘,剑会找到的,我陪你一起慢慢找。”
李听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个,“砚莲生,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在破庙里的时候。
“我记得的。”
“谢谢你相信我,李姑娘。”砚莲生忍不住笑,飞快抿了一下嘴唇,“不过,刚刚我的意思是说,我想和你一起去扶仙城。”
李听眠讶然。
“你之前说,你要往另一边走。”
她记得,砚莲生说往另外的方向,走一条往上的先,刚好能一路看花,看到冬天。
“之前是确实是那样计划的,不过,计划可以变。”
少年人瞳孔又黑又亮,“李姑娘,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比所有的计划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