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砚莲生提她的名字。
“李姑娘?”
“李姑娘是位剑术高超的……侠客。”
李听眠转眸,又扫退了一些目光。
砚莲生还在说:“我们也是偶然才认识的,李姑娘从虎口中救下了我,我们又刚好要去一个地方,干脆就结伴了。”
“是吧,李姑娘?”
他扭过头来看李听眠,看上去很开心。
——虎妖也是老虎,怎么不算是呢?
李听眠配合点头,算是承认。
然后她看见砚莲生也跟着重重点头:“对,李姑娘特别厉害,是我见过最厉害,最天才的剑客。”
“话本上也有这么写的,这是一种特别厉害的高人才会有的风范。”
“李姑娘当然比飞剑客厉害,飞剑客不过是杜撰的人物,李姑娘的剑可是真的杀过山君,斩过长虫——那条黑蛇足足几丈长,她一下子拔剑就砍了。”
“不是庙市上那些用来观赏的技艺,李姑娘不会表演给你们看的。”
“关系好也不可以。”
李听眠有点待不下去。
她几度想喊砚莲生把隔音术改回之前的样子,看砚莲生还在滔滔不绝,又忍住了。
也没问飞剑客到底是谁,怎么厉害。
李姑娘三个字就这么在她耳畔断断续续,又不间断地响了一天。
晚上商队停下来休整,被关在车厢闷了整个白天的少年们鸟兽一样散出去放风,李听眠还有点恍惚。
她留在马车上,没有下去,有一瞬间甚至没想起来自己今天在心里挥了多少剑,对着记忆里师父的影子过了多少招。
砚莲生给她递烙饼。
她盯着砚莲生的眼睛,“砚莲生。”
“李姑娘?”砚莲生不明所以。
李听眠没想好怎么开口。
“……飞剑客是谁?”
她不知道为什么,问了一个自己不是很关心的问题。
“一个话本里面的人物,他能从瞬间从袖中振出两柄宝剑,百步之内,千发千中,所以才叫飞剑客。”
“听上去是很厉害。”李听眠接过他的烙饼,没有动。
“李姑娘,你才是最厉害的。”
砚莲生赧然。
“砚莲生。”李听眠还是想问。
“嗯?”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没什么。”
“李姑娘,那你要不要去烤火?”砚莲生邀请她,“他们杀了羊,白天还有人拿弓猎了些不少鸟。”
现在篝火那边很热闹。
李听眠摇头,“我今天没有好好练剑。”
白天没有好好练,晚上要补回来才行。
她现在彻底不记得在今天在记忆里和师父到底过了多少招了。
好像有一点长进,好像又没有。
“那你要吃肉吗?这里的香料味道不一样。”砚莲生又问。
李听眠不饿,继续摇头。
她开始想白天到底是师父一个侧身直接挑掉了她的剑,还是侧身之后的瞬间用剑气封住了她的经脉,再挑她的剑。
好不容易弄清楚,一抬眼,发现少年正规规矩矩坐在旁边,膝上还摊着本书。
和白天相同的位置。
“砚莲生,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问。
“……李姑娘,我本来就没打算去篝火那边。”砚莲生小声。
他想在这里陪李听眠,自己也看看书。
李听眠冷着脸:“我要练剑。”
砚莲生自觉往旁边挪了一点,发现那道的目光仍停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
“李姑娘,我……”
“砚莲生,我白天没有好好练剑。”李听眠严肃,“到过扶仙城,我们就要去北溟了。”
砚莲生一直坐在这里,她会想起来白天的事,然后分心。
悟剑最忌不专。
“可是之前——”砚莲生想不明白。
他没有感觉到李听眠在生气或是不高兴……好像只是看完一篇祭祀的神文,就变成这样了。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李听眠很坚决。
至于明天,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砚莲生只好叹着气下车,“那李姑娘,你要不要……”
“不要。”
“……噢。”
少年带着点失落地走了。
李听眠开始构想一个剑只比平时要慢上一点的师父,在心里比划了两招,又觉得别扭,干脆还是换成了原来的。
反正师父比师父的师兄厉害。
风把人交谈的声音,还有肉的香气吹过来,砚莲生的附和也混在里面。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
师父的影子“哎呀哎呀”叫着,紧接着是那句熟悉,带着点冷漠的——
“……太慢了。”
李听眠静静出声。
四周皆寂,风声远算不上吵闹。
之前路过更加熙攘的闹市,挤在人群里,她的剑也不曾动摇过一丝一毫。
可是刚刚,没有任何缘由。
它歪了半寸。
李听眠找了棵稍微高一点的树,坐上去,拔了剑。
星星横在她膝前,澄然明净,雪一样青的剑身映见半轮明月。
照亮她的眼睛。
这里还要安静,风的声音反而更清晰了。
她还是能听见。
有人在和砚莲生低声交谈。
李听眠不确定他是叫齐阳,还是王熹,又是商队里面谁的什么妹妹的儿子。
他在问砚莲生。
他们在说她。
“砚郎,你不觉得……李女侠,有点凶?一看就不好相处?”
“她光是坐在那里就有冷气,眼睛也奇怪。”
“她走路还都没有声音的,上来的时候我还以为白日见了鬼。”
李听眠上一次听到差不多的话,是在顺手杀了水匪之后。
她被请到船上,找地方透风,隔了好几个房间,听到被救的人谈她。
师父说,她只需要专注剑,除剑外的一切都不必在意。
她也从未觉得有什么好在意。
然而这次。
她发觉自己静不下来。
她只是在看着剑,心中想的却不是。
是因为砚莲生也在那边吗?
李听眠没有答案。
“郑兄慎言!”
听到砚莲生的话,她才想起那个少年确实姓郑。
“君子求诸己,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郑兄既然读书,应当也知道不应背后议人长短的道理。”
“李姑娘是对我有救命之恩的朋友,你不该找我说长论短,贸然评断她的品性。”
他态度格外激烈,掷地有声,直把那偷摸和他议论少年吓了一跳。
旁边的人也忙问怎么回事。
风里又是一阵短暂的哄闹。
李听眠坐在树上,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
那把星星始终横着,躺在她膝上,将月亮从半盏映到一轮圆满。
李听眠也没有再去看它,对剑自省,以剑自照。
“李姑娘?”
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了她。
李听眠一转脸,就看见正伸手朝旁边树枝上够的砚莲生。
她把砚莲生拉上来。
砚莲生露着一张笑脸,看不出来和别人争执过。
“我刚刚还以为你在下面练剑。”
“这个也是晋州才有的土产。”他拿出一团被火烤得黑糊糊的东西,“据说特别甜。”
“砚莲生,我已经练过剑了。”李听眠轻轻,“现在是休息的时间。”
今日其实没有练剑。
也不是很想练剑。
作者有话说:
山月不知心底事。有人看起来在生气其实是被夸了一天有点害羞啦
第32章 祭祀。
到平城足足花了五日半。
他们进城时, 留春宴的筹备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各处张灯结彩,庙市也已经陆续摆起来了。
李听眠跟在砚莲生后面走, 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砚莲生说这里的风俗、和春神有关的传说,时不时应上几句。
出发那天有些懈惰,没有练剑, 所以, 她现在在更加努力地补过。
砚莲生找到住的地方时, 她刚好比上一次多赢了师父的影子半招。
李听眠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和师父过招,多撑一息都是很大的进步。
“砚莲生, 我们住四夜?”
李听眠不论怎么算, 都是只需要在平城留两天半, 最多待三夜。
今天等一晚上, 明天等一天,后天再等一天。
参加了留春宴,看过晚上的庙市, 他们就可以走了。
“……李姑娘,我们真要晚上赶路啊?”砚莲生有点勉强,“这样会不会太匆忙了。”
“卯时再动身也是一样的。”
李听眠于是认真给他算四个时辰他们能干多少事——说不定下个城都能到了。
“可是之前几天你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李姑娘。”砚莲生只好也跟着开始讲道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多歇几个时辰, 休息好, 我们赶路也能更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