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听眠非但不累,还很精神。
她甚至觉得自己明天还能再多赢下来半招。
保持这样的进度,从师父的师兄手里把剑拿回来简直指日可待。
“砚莲生, 我们在平城的这几天就是休息。”她用一种不太懂事的目光看着偷偷叹气的少年,“懈怠不好。”
砚莲生喉头一鲠。
“……好吧。”他泄气道,“那李姑娘,我们逛完庙市,放过灯就走。”
李听眠满意点头,继续练她的剑。
说来也巧,进城前他们就和王家载了满满十几车货的商队道过别,进了城,居然住的还是同一个地方。
只不过再碰到,已经是留春宴当天了。
李听眠直接翻了窗,站在客舍外面等规规矩矩走楼梯的砚莲生出来。
“你真是厉害得不得了女侠啊?”旁边的人身上拿着大包小包的人突然问她,声音几分熟悉。
是郑姓少年。
李听眠不明所以,没有理他。
那少年只好悻悻耸肩,转而去牵他旁边那个女童的手。
砚莲生出来,倒是和他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
他没答应那少年的同行邀请,路上也没提相关的话,而是说起了刺史。
“听说刺史已经在了。”
李听眠抬头看了眼天。
因为留春宴,平城已经完全醒过来,热闹了有一会了,可天确实明显还没亮。
“那他很努力。”她这样评价。
砚莲生感觉她可能是想表达重视的意思,但很快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砚莲生,普通人都能不到卯时就起来。”
他听见李听眠这么教育自己。
“可他是一州刺史,而且这次的留春宴就是由他主张……他还要主持开场的乐舞、祭祀,自然要劳心劳力。”
砚莲生深深吸了口气,“李姑娘,你不能因为我只是想在平城多宿一晚就这样想我,我读书也很勤勉的。”
“但是我们现在不在读书,砚莲生,我们在找剑。”现在刚卯时一刻,李听眠认为自己没有说错,“找剑赶路,也要勤勉。”
“……”
有那么一瞬间,砚莲生居然觉得她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叹气:“李姑娘教训的是。”
“砚莲生,不是教训。”李听眠摇头,“我是在督促你。”
砚莲生从善如流,迅速改口。
留春宴场面确实极大,他们很远就看到系满彩绸,饰以满地鲜花,正对着春神庙的祭台。
祭台里里外外已经被人围满了,欢声鼎沸,水泄不通。
“……我以为我们来得刚刚好。”
砚莲生摸鼻子,“就算没办法到最前面,也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
李听眠悄悄把踮起来的脚尖放下去,问他:“那还看吗?”
“李姑娘,我想想办法。”砚莲生叹气。
他确实想看祭祀舞。
虽说以修士的目力,他们站在过来的地方也能遥遥看见台子上在演什么,看得足够清楚,可远近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李听眠目光落在磅礴气派,连砖瓦都亮灿灿的春神庙上。
“我们可以去这里。”她全无敬畏之心地指了指大殿的屋顶,“距离刚好合适。”
高,而且不远。
“……这,不太好吧。”砚莲生犹豫,“好歹是留春宴。”
“春神不是已经死了吗?”李听眠问他。
留春宴上又不会有真的春神,没什么好担心的。
何况他们也只是坐到大殿的屋顶上,并不会对里面的神像做什么。
“是陨落了很久。”
砚莲生不自觉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我们这样,被别人看见不太好。”
李听眠有点困惑地看着他,“不可以不让别人看见吗?”
“李姑娘,你说得对。”
砚莲生豁然开朗,意识到自己确实可以在这件事上用一点小小的手段。
他们顺利坐到了春神庙大殿的屋檐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砚莲生,什么时候开始?”
李听眠没从祭台那些伏倒在地的人里面找到刺史,他们排成几列,都穿一样的衣服,高矮胖瘦也都差不多。
“天亮。”砚莲生回答。
“那我们还是来早了。”李听眠开始心不在焉。
既然还有一会,先练练剑也没什么。
“不是太阳出来的天亮。”砚莲生无奈,指了指东方,“李姑娘,你看,快亮了。”
李听眠循着他指的方向,确实瞧见一点朦朦胧胧的光。
鼓声乍响,动地而来。
霎时间,伏倒在祭台上的人全部跃起,闻声而啸。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罩着厚厚的青铜面具,手中持花,双臂挥出怪异的形状,蹈火足而舞,三三围成一团。
只有站在最前方的人没有动。
他面具上的纹路更多,更加繁杂,手中捧着的也不是花。
“这应该就是刺史了。”
砚莲生开口,“李姑娘,专门祭祀的乐舞和寻常的……”
“砚莲生。”李听眠打断他,“他手上的剑很奇怪。”
那把剑太长了,几乎和她一样高,剑刃还圆滑没有棱角。
“在人间,不是所有的剑铸来都是为了杀。”砚莲生斟酌着解释,“这把剑,是一柄礼剑。顾名思义,礼剑,是为了‘礼仪’而存在的,比起剑本身,它更接近礼仪的象征。”
虽然关注点有点偏,但往好了想,他最起码不用担心李听眠完全对祭祀乐舞不感兴趣了。
李听眠还是盯着刺史看,“为什么是剑?”
在她看来,刺史完全不能算是在挥剑,和“舞”更没有任何的关系。
他只是拿着一把不像剑的剑,在那边乱动罢了。
她根本看不懂刺史在捣鼓什么。
“李姑娘,这个故事有点长。”砚莲生一时很难把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他有点难以启齿:“你可以暂时理解成……约定俗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留春宴上表演这个。”
祭祀春神时跳的舞蹈不是只有眼前的一种。
但本质上,不管那种舞蹈,都是为了复现曾在上古时真正发生的场景:
春神现身人间,人们为了留春,会用尽一切办法把最好的花送到祂面前,用新鲜的草木绊住祂脚步。
砚莲生同样想不通,为什么刺史手上要拿一把格格不入的礼剑。
就算是主持祭祀,一根树枝,甚至是一条青藤,都比剑要来得好吧?
还是说,这是平城近些年才有的新风俗?
毕竟,除了他和李听眠,好像也没有人觉得刺史用剑来主持留春宴开场的祭祀奇怪——李听眠奇怪,还是因为礼剑本身。
“刺史后方的乐舞才是我知道的那种。”他忍不住补充。
李听眠也有点忍不住,“砚莲生,就算不会用剑的人,也不会像他这样手上没有骨头。”
“我看得出来。”她强调,“他不是诚心在祭祀。”
“李姑娘,你可以直接说他根本不懂剑。”砚莲生莞尔,“这是事实,不算妄论是非。”
“不懂剑,也不诚心祭祀。”
这两者不冲突。
站在祭台上的不是只有刺史,和他身后那些手舞足蹈,每个动作都很用力的人相比,他简直浑身上下都没长骨头。
李听眠是只懂剑,可这个不用懂剑就能看出来。
砚莲生叹息,“他毕竟是个掌管一州的官员,日理万机,筋骨舒展不开也是正常。”
想不通归想不通,他倒也没有对刺史太过苛刻。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这场祭祀本身,“李姑娘,我们还是等春神上来吧,扮演春神的人上来,就到留春了。”
然而他们没有等到春神。
带着面具的刺史将剑一甩,潇潇转身,那把礼剑顿时变作漫天飞花,洒遍祭台的每一个角落。
呼声中,刺史被团团围住。
“刺史,是演春神?”
李听眠更加不懂,扭头,却见少年面色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白。
从刚刚开始,他就没有说话了。
“砚莲生……?”
她伸出手,虚虚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加班……明天看能不能多写点,顺便修修前面的
第33章 神使。
“李姑娘, 刚刚那把礼剑……你看清了没有?”砚莲生咬住下唇,“就是变成飞花的那个瞬间。”
“不是戏法吗?”李听眠于是更加疑惑,“刺史也不是普通人?”
一瞬间可以很长, 她确实看得很清楚。
礼剑是从剑尖开始变化的,自下而上消解散开,直接就是花瓣的样子。
她还以为那把剑本身就是花做的。毕竟砚莲生之前提到过, 庙市上还会有各种以假乱真的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