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市上有, 祭祀里当然也可能出现。
砚莲生沉默, 没有回答。
李听眠朝边上凑了凑,盯着他, 仔仔细细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她看见自己放大的脸, 还有微微捺着的眉, “砚莲生,你有点不太对劲。”
砚莲生这才开口,叹气道:“李姑娘, 我刚刚只是在想要怎么回答你……我用眼睛看,刺史确实是个普通人。”
“剑的问题?”李听眠又回想了一遍,依旧什么不对也没感觉到。
“不,剑也没有问题。”
砚莲生苦笑。
祭台那边已经彻底疯狂了,所有人都在喊春神降临,春神保佑,远的在往前挤, 近的则并试图攀到台子上面, 去摸刺史的衣角 。
——在那些巫伎团团围住刺史,将花砸给他之后。
所有的植物只要碰到刺史,就开始疯涨。短短几息, 祭台上便已绿意盎然,自成一春。
“我看不出来。”
李听眠摇头,“不像变戏法。”
她觉得戏法应该做不到这种程度。
“这里都是普通人?”她换了个怀疑目标。
闻言,砚莲生重重叹气:“至少我来看,都是。”
“李姑娘,祭祀结束后,可以陪我去找刺史吗?”
“好。”
李听眠毫不犹豫,点点头,“我陪你去。”
她答应得太快,以至于砚莲生愣了一下,“……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这场对话没头没尾,砚莲生还以为她肯定会问。
“噢,为什么?”李听眠跟着问道。
砚莲生从里面听出来一种理所当然,甚至是勉为其难,就是没听见好奇。
他不知为何有些宽慰,“李姑娘,这个问题,说来话长。”
他从鸿蒙初辟,众神诞生开始说。
实在是很长的故事,李听眠听到后面,已经听得有点累了,“砚莲生,我知道神全部都死了,你之前就告诉过我。”
“可以从神死了之后讲。”
她忍不住开口催促:“我们还要找刺史的。”
从头到尾说完,刺史可能早就走了。
“李姑娘,那就没有了。”砚莲生莞尔,“众多的大神舍命封印魔世后,余下的那些小神也随着时间消亡,世上也没有人能再修习神道,以近于神的方式沟通天地。”
“可我在祭台上感知到了神的影子。”
他没办法不在意。
“砚莲生。”
李听眠语气严肃地喊他:“你有没有觉得,你前面说的那个神教化万民的故事,有点多余?”
“有、有吗?”砚莲生一惊。
李听眠肯定道:“有。”
她只要知道砚莲生为什么突然想找刺史就可以了——甚至要不是砚莲生主动问她,她连这个为什么都不准备弄明白。
这种小事,没什么好过问的。
“李姑娘……那个故事,真的有这么无聊吗?”砚莲生小心翼翼问她,“我觉得你好像也没有听不下去。”
“太长了。”
李听眠言简意赅道:“和刺史也没有关系。”
砚莲生大受打击。
“……可以赶路的时候说。”看他的样子,李听眠好心补充。
补充完,她又强调了一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找刺史。”
刺史还在祭台上,正在歌颂春神的功德,祈求春神降给人间更多的恩赐。
几乎是他说什么,台下就应什么。
有神迹在先,所有人都觉得,传说中的春神,是真的降临了此处。
李听眠认真听了一会,放弃了原本的坚持:“砚莲生,我们还是继续讲故事吧。”
再听下去,她可能就想直接去找刺史了。
砚莲生在意归在意,倒也没有到连颂词都捺不下心去听的地步。
忽略掉刺史有些怪异的表现,刻意且不自然的神迹,平城的这场留春宴确实盛大无比,远超书中所记。
“李姑娘,我还以为你这时候会干脆练剑呢。”他小声道。
李听眠有些莫名:“可是我们在参加留春宴。”
人一次只能专心做一件事。
她和砚莲生一起参加留春宴,就不应该在留春宴上练剑了。
“那我真的说了……?”砚莲生无奈。
他试探道:“李姑娘,从你刚刚叫停的地方开始怎样?”
“你说吧。”
李听眠重新做好了准备。
她就这么认认真真听了一早上的神和人,神和魔,甚至是人和魔。
回过神,刺史仍旧站在祭台上。
“砚莲生,你能不能……”
“李姑娘,就快结束了。”砚莲生猜到了她想说什么,“这么多双眼睛,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
“可以说是神迹的。”李听眠另辟蹊径,“把真的带走,变一个假的也行。”
砚莲生差点被她后面的办法说动心。
“刺史已经宣布完所有的事宜,准备下去了。”他忍不住强调,既是对李听眠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李听眠很轻地撇了下嘴,“他住在哪?”
砚莲生咳嗽,“李姑娘,接下来还有宴席呢。”
“我们也去下面逛一逛怎么样?”
李听眠叹了口气,没有动。
砚莲生吓了一跳。
认识以来,他还没有听过李听眠叹气,不由手忙脚乱,“李姑娘,你怎么了?”
“我没有怎了,是你怎么了。”李听眠说,“砚莲生,你明明很在意那个刺史。”
既然在意,为什么不直接去问,而是要一直等呢?
又不是真的没有办法。
砚莲生只好重新坐下来,也跟着她叹气,“李姑娘,我是很在意留春宴上的神迹,和你在意季前辈的剑那样在意。”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刺史看起来像是知道些什么,所以我才想找他谈谈。”
“但他只是个普通人。”他这样强调道,“就算这件事对我无比重要,在有更好的解决方式的情况下,我不应该用修士的办法去问他。”
“不管知不知道今天的神迹是怎么回事,他不应该平白受到惊吓。”
他们完全可以在刺史回去的路上拦下刺史。
一个小小的问题罢了,刺史肯定会回答的。
问过刺史,还可以再问舞台上的其他巫伎。
李听眠试图理解他那些弯弯绕绕,无果。
“那随你。”她很迅速地放弃,“反正我们夜里要走。”
这是之前就说好的。
“……李姑娘,也不至于拖到夜里吧。”砚莲生嘀嘀咕咕,“我动作哪有那么慢。”
“我们先下去逛一逛吧。”
他担心问过刺史后没心情再做其他事倒是真的。
说是逛,但也没有离摆在祭台不远处的长宴太远。
李听眠手上拿着砚莲生买的风车,砚莲生买的泥偶,眼神一直往刺史掩在人群里的刺史身上飘。
她有点替砚莲生着急——虽然主要还是因为砚莲生自己表现得太不着急了。
“李姑娘,你要不要……算了,这个不甜。”
李听眠跟在他后面,出声提醒:“砚莲生,我只有两只手。”
一只手还要用来握剑。
她也看见了那些颜色漂亮,挂满了糖稀的果子。
“那我偷偷装到芥子袋里,先收起来?”砚莲生想了一下,“那边还有糖饼和点心卖。”
李听眠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随便你。”
宴席持续了多久,他们就在附近逛了多久。
看到刺史被簇拥着打道回府,李听眠居然还莫名松了口气,下意识抬眸去看天色。
申时,还早。
面具下的刺史是个面白无须,慈眉善目的年轻人。也许是因为在宴上饮了酒,也许是因为旁边那些人的夸赞,他两颊一片红光,举手投足,意气风发。
李听眠没忍住多在他身上停了几眼,又回去看砚莲生。
嗯,和砚莲生差得有点远。
“李姑娘,等会我一个人上去。”砚莲生这会儿已经想好了说辞,“你在树下面等我。”
说上前,其实也就几步路的距离,其实没有特地叮嘱的必要。
李听眠还在想怎么把风车和泥偶也挂到剑鞘上去,不置可否。
“我很快就好。”
砚莲生上前几步,将将拦住刺史,朝对方拱了拱手,拜道:“不才——”
“诶!”诸多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刺史连忙扶住他。
一州长官逡巡了一圈,目光落在树下的李听眠身上,“还有那边那位……”
他想不发现也难,李听眠在光明正大往这边看。
“我还以为你们要迟些才能到呢!我们回去再说。”
他有些客气和欢喜地挥退了四周相送了一路的人,朝他们连连摆手:“不必送了不必送了,我这两位,两位……家中的两位后辈来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