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莲生连连甩头，下意识否认道：“不，可以的，当然可以。”
“就是……”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明明从开始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心里却空落落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砚莲生犹豫了一下：“……那我先进去，李姑娘，人傀的事就拜托你了。”
“砚莲生，你不能又要我不管你，又要我管你。”李听眠道。
她几乎是闪到那块写了“罗天万神殿”的匾额下的。
砚莲生一下子就看到少女放大的脸，不由愣住。
李听眠目不斜视，伸手去推门：“下次真的不管你了。”
“先不要进，里面可能也有人傀。”
砚莲生乖乖把迈进门槛的半只脚收回来，“李姑娘，那我把身上的法术撤掉啦？”
李听眠“嗯”了声。
撤不撤其实都一样，人傀已经在往这边聚集了，动静很明显。
李听眠看都没看庙内的情况，干脆朝里面挥了几剑。
确认过里面没东西，她才用左手轻轻推了砚莲生一把。
砚莲生撤去身上的法术，堂而皇之地迈进大殿，站定。
“李姑娘……”他回头，正看见李听眠关门的动作。
剑鞘斜斜卡住了缝隙，没有让那扇朱漆大门彻底合上。
“砚莲生，记得你之前的话。”李听眠说，转过身。
透过那道缝隙，砚莲生看到少女小松一样挺拔的背脊。
他下意识靠上门，伸手抓住那半截挂着各种小东西的剑鞘。
庙中烛火齐亮，神影幢幢，一万双眼齐齐射向他，嘴唇高高咧起，似在嘲他自投罗网。
“我知道你想要我的身体。”砚莲生无声张口，“你想出去。”
他心神大敞，不做任何防备，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赌的就是殿上那尊伪神不会放过这个送上门的机会。
“空有无匹的力量，外界的一切却和你无关，甚至连该有的供奉都得不到。”
砚莲生继续往下说，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我要是你，不可能不会想出去。”
“可是你没有身体，也不是随便什么肉身都能承载一尊神，凡人不行，寻常修士同样也不够资格——”
他停顿了一下，“但是我可以，明明我和你是一样的东西，我却能够自由行走，不被塑像所拘，不为香火所苦，我要是你，就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我可以把身体给你，但那之后，你要放了这里的人，行善积德，弥补犯下的罪过。”
他对正壁那几尊神态尤为诡异的大神做出这样的口型，“立个誓约，如何？”
回应他的是冷厉阴诡的桀桀之声。
“谁知道你是不是要请君入瓮！若论合适，你身后那个小娘不是更好！”
“小娘子细皮嫩肉，修为又高，顶顶合适。”
“这是你我之事，和李姑娘无关。”砚莲生面色微遽，心中却愈发平静，“况且你们也无法出去吧。”
“我到底能不能出去，你马上不就知道了吗。”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迎面袭来，正对缝隙方向。
砚莲生瞳孔巨颤，下意识扭过头，欲要提醒，张嘴便是一声闷哼。
从耳，从鼻，从口，铺天盖地的神力以要将他啃噬殆尽的姿态包裹住他，侵进他身体的每一寸，试图就此消化掉他。
“砚莲生？”李听眠紧张。
“李姑娘，我没事。”
砚莲生缓缓沿门滑下，瘫坐在地，他全身脱力，几乎抓不住剑鞘，却长长松了口气。
只有修习神道的修士，才能以肉身承载神力，接受神降，否则，就算修为再高，也只有血肉崩毁这一个下场。
他清楚这尊伪神不过虚张声势，色厉内茬，它出不去，更突破不了李听眠的心神，只能选他，而且也只会选他，干脆便慌乱给它看，做出神思不稳的样子，试探它到底准备如何。
“刚刚……它声东击西，想要偷袭我。”砚莲生不紧不慢地解释，音声如常，“但这其实正合我意。”
“他不攻过来，我是没有办法防卫的。”
实际上，他的情况远没有语气轻松。
两股力量以他的身体为战场，角逐拉锯。
庙中伪神是一，也是万，它们的声音高高低低，同时在他脑海中炸开，愤怒有之，癫狂有之，引诱有之。
夺舍之举，一旦开始开始就无法停止，他体内封存的神力也不会允许伪神就此停止。
伪神如若置身泥沼，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个针对它的阳谋，攻势愈汹，意图以此击溃他的心神，让这具躯壳变为无主之物。
如此一来，他体内的力量也会因此失控，就能不攻自破。
一瞬之间，庙中烛火尽灭，万尊神像，尽数回归死物，眼见落入下风，伪神不做任何保留，力量尽数灌入眼前这具原本被预定好的身体。
要是夺不去，那便毁掉。
悬崖撒手，成败就此一举！
砚莲生紧咬牙关，皮肤隐隐沁出细密的血珠，不发一言。
包括此刻的煎熬在内，一切都和他想的差不多。
现在，只要守好心神，等待结果就可以了。
“砚莲生，你还好吗？”
门外，李听眠看着重新压过来的人傀，“你的呼吸有一点乱。”
神庙地势高，她原先能看见陆灼长枪带出的一条又一条火龙。
现在不要说那些火龙，就连天幕就已经被完全盖住了。
人傀全部像是水一样化掉，溶在地上，骨头和肉混在一起，大滩大滩连着，又蠕成球的样子，伴着陆灼惊呼的声音，排山倒海地压过来。
一个硕大无比，多少只手脚在外面的肉球，人脸饼一般烙在球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张贴着一张，没有间隙。
所有的脸都是同一个怨毒的表情。
他们对着她，仿佛想要她也变成一样的肉泥，成为整个球的部分。
李听眠判断庙里那个东西的情况不太好。
砚莲生肯定也是一样。
“砚莲生？”她又喊了一遍砚莲生的名字，陈述道，“外面的人傀变成了一个特别大的球，庙可能会垮。”
砚莲生几乎是瞬间就从脑海里捕捉到了她的声音，却很难辨别她到底说了什么。
他脑中天翻地覆，所有的记忆都被翻了个遍，伪神挣扎力度更剧，变本加厉幻做他熟识之人，亲近之人的样子，模仿他们的语气。
“李姑娘，我这里有点吵，刚刚的话，我没有听清。”砚莲生努力调整不知何时紊乱的呼吸。
对现在的他来说，哪怕只是一句这么简单的话，说起来都有些困难。
他缓了缓，长长吐出一口气，继续往下道：“里面目前，是我占上风。”
李听眠大声把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问：“现在呢？”
“……现在可以了。”
砚莲生忍着不适，慢慢回答她，“李姑娘……伪神应该是觉得奈何不了我，有你在，人傀也没有办法冲进来，便干脆集人傀之力，打算将我们都吞干净。”
说话时，他皮肤上的血珠又往外沁了些，几乎成为血人。
伪神的反扑一次比一次剧烈，他体内那股力量更是愈发晓勇，两者战至一团，连带身上每一寸肉都仿佛被带着钩刺的滚钉碾过。
“李姑娘，不能让人傀冲垮神庙。”砚莲生面无血色，“现在那个东西已经不在里面了，残存的神力一散，他们很容易就能顺着裂隙和残垣进来。”
飞檐的一角已经碎了，砖石簌簌下落。
整座庙宇都在颤动。
“我知道了。”李听眠深深吸了口气，剑气霎时间笼住身后的煌煌大殿。
她擅长的从来都不是守，也不会守。
哪怕此刻要做的是防止神庙被毁，牵连其中的砚莲生，她仍选择了攻向人傀。
硕大无朋的肉球进一寸，剑气便绞一寸。
寒光森烁，削得人傀泥水一样噼里啪嗒往下，上面的每一张脸都从清晰清楚的怨毒变为狰狞模糊的怨毒——被磨碎又重新拼好的五官还不太能看出表情。
“砚莲生，你要不要我进来。”李听眠很早就想进去了，甚至在她听出砚莲生呼吸杂乱之前，“我还没怎么用力。”
这是实话。
再大，再彭硕，那些也还是人傀，连近她身都近不了的人傀。
她也不是像在槐荫城那样，只能收着出剑，出一剑就少一剑，更不用担心真气恢复速度慢的问题。
因为剑发自心，剑意不尽，则剑气不竭。
只要有力气，就可以一直出剑。
李听眠体力向来很好，以前比试被师父打到爬不起来手抬不起来，只要师父剑一甩，往地上一趟，她就能马上重新跳起来找师父的破绽。
然后再被打趴下。
现在体力的耗费不要说有当时一半的激烈了，就连她不怎么发奋的那段时间的零头都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