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听眠怎么看, 都没看出来所谓的“护短”在哪里,倒是砚莲生的目光多了几分小心。
“砚莲生,怎么了?”她歪了下脑袋。
“没什么……只是刚刚才发现李姑娘你在看陆师兄他们。”砚莲生微怔,很快回神。
那边确实没有消停下来过。
李听眠点点头,“陆灼一个人,就能算三个。”
说这话时,少女的语气和表情一样平静, 什么也没想。
杂念横生的人是砚莲生。
“李姑娘……”他不自觉反过来牵紧了李听眠的手。
“把剑带给前辈之后……”
“什么?”李听眠问。
她注意到砚莲生的动作, 有些疑惑。
想说的话太多太多,以至于竟不知要如何开口,砚莲生沉默良久, 自己也茫然起来,语气柳絮一样的轻:“……李姑娘,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实在是一个过于遥远的词,李听眠从来没有考虑过。
她所考虑的唯一和将来有关的事,就是找到师父的剑,再把剑和师父埋在一起。
再往后呢?师父的遗愿只有一个,完成了,也就没有了,他不会突然从坟墓里爬起来,说我好想不止丢了剑还丢了别的东西,或者像小时候布置练剑的任务那样让她再去做什么。
明明手上就握着剑,她却如同第一次知道十三州,知道天下何其大时那样,有一瞬间的无措。
“以后……”
李听眠感觉自己想了很久,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以后……继续练剑。”
“练剑不能算的。”砚莲生兀自难过,忍不住去碾一旁的小石子,“李姑娘,我指的是除了练剑之外的事。”
他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道。”李听眠摇头。
片刻,又道:“找你,陪你一起。”
听她如此,砚莲生心中酸涩还要甚于欣喜。
“……我都忘了原来的打算了。”他很轻地吸了吸鼻子。
他从前走一步便记一步,听风听雨,赏月寻花,事事留心,天地万物都恨不得装进一双眼,要从春到冬,览遍十三州每一寸土地。
但遇到李听眠以后,就只剩下,也只有李听眠了。
砚莲生声音闷闷:“李姑娘,你也可以去找陆师兄切磋的,他肯定很欢迎你。”
李听眠果断道:“不去。”
几次比试,陆灼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新鲜,除非哪天他突飞猛进,换了其它的枪法套路,她才可能重新考虑拔剑的事。
“陆师兄还有师兄和师姐啊,而且太上洞天也不止有陆师兄师门那一脉,除了太上洞天,还有风雷刀谷,外海的那三座仙岛……厉害的修士还是有很多的。”砚莲生绞尽脑汁,“客之前辈不是也邀请过你?”
李听眠侧过脸,问:“砚莲生,你不要我陪你一起吗?”
只轻飘飘一句话,砚莲生就丢盔弃甲,一下子泄了气。
“……要。”
他前功尽弃,“李姑娘,我想和你一起的,可是……”
“不要可是。”李听眠像此前不许他后悔那样打断他,“先一起。”
“走了。”
她不自觉带了点催促,“找完刺史,还要去扶仙城。”
“要不然,还是等等陆师兄吧?”砚莲生站在原地,“我们之前就说好的。”
李听眠莫名,还是不觉得在这里丢掉陆灼有什么:“他还有师兄和师弟师妹。”
实在不行,陆灼可以和他们一起。
砚莲生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情绪又涌上来。
人与人之间,总会产生各种各样的联系,或亲或朋,或友或伴……甚至是敌,是仇。
没有谁真的孤零零行走在世上。
即使是他,都有祖父和一些能说得上话的老师,几个待他不错的学兄,更不要说陆灼了。
可李听眠只有季松雪一个师父。
哪怕和周客之和季松雪知交甚笃,十分关怀她,她眼中周客之也依然是“师父的朋友”,是无关紧要的人,而非可以亲近的长辈。
更不要提姬松月和北溟了。
“陆师兄把我们当朋友呀。”
砚莲生故作轻快,“……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抛下他,招呼都不打,他肯定要急的。”
“我已经有你当朋友了。”李听眠道。
何况,现在过去和陆灼打招呼,会很麻烦。
“李姑娘,人可以有多朋友的。”砚莲生一下子就泄了气。
李听眠“哦”了声,仍旧不为所动。
她不讨厌陆灼,陆灼也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人。
可陆灼也当朋友,砚莲生要怎么办。
砚莲生怎么能和陆灼一样呢?
李听眠试着拉了他一下,没有拉动,砚莲生脚上像长了根。
“砚莲生,你今天有点奇怪。”她忍不住道。
不论是庙里,还是现在。
她想不到有什么事是不可以直接和她说的,砚莲生连身世这么重要的秘密都告诉她。
“砚莲生,陆灼也当朋友,就和你是一样的了。”她严肃道,“你不要给他说话。”
砚莲生心中无比纠结:“李姑娘……要是你先认识陆师兄,和他交了朋友,也会像和我当朋友一样吗?”
李听眠几乎犹豫就给出了答案:“不会。”
如果当时在山神庙里的人换成了陆灼,她会和陆灼打起来,就算因为打架交了朋友,也不会管陆灼。
陆灼不差,有自保的能力。
而砚莲生就算可以自保,她还是会管砚莲生。
砚莲生是不一样的。
砚莲生只知道她的名字,就愿意帮她找剑。
砚莲生会给她指出方向,告诉她很多事情,陪她走很多的路。
她也要和砚莲生从南一路往北,再由北至南,从春天到冬天,看砚莲生想看的花,想画的树。
她和砚莲生不仅仅是最好的朋友,更是一直要一起的关系。
砚莲生五味陈杂,不知道该作何感想,“李姑娘,我很开心,又不应该开心……人不是只能有一个朋友,朋友也不是只有一种,人和人之间,更不止有朋友这一种关系可以选择。”
他明明最开始是想,要是李听眠愿意,他的祖父,长辈,学兄也可以是李听眠的祖父,长辈和学兄。
十五岁就能被称作是剑仙的少女或许不会在意这些,世事于她仅是过眼,不过剑上一粒轻易便可拂去的埃尘。
人间是热闹还是寂寞和她无关。
她只有师父一个羁绊,师父故去后,也只固执地交一个朋友。
砚莲生觉得,自己应该是欣喜的。
李听眠只有他,也只要他。
他曾经想李听眠就应该是一把无挂无碍的剑,现在他却想李听眠有世上不可能存在的那种圆满,事事得意,无一不有,师长亲朋,人人皆爱。
……如同当年的季松雪。
不管在不在意,李听眠都应该拥有那些才对。
他泯然其中,并无任何特殊也没有关系。
“砚莲生,你好麻烦。”
李听眠叹气。
有那么一瞬间,她在砚莲生身上看到了师父的影子。师父以前也总会有类似的唠叨,烦心这个,担忧那个。
她不想砚莲生学师父,干脆主动在这件事上退了半步,“好了,我和你一起等陆灼。”
“李姑娘,你不能——”
砚莲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李听眠以后也不想听,“砚莲生,你不要总是想那么多。”
“李姑娘,我们是好朋友,我当然会忍不住关心你。”
砚莲生垂眼,低落道:“哪怕你可能并不需要,我也还是会那么想。”
李听眠有点急:“但是再这样下去,你会变得和师父一样的。”
“像师父那样就不好了。”
砚莲生没明白,“前辈之前说了什么吗……?”
“和师父说的话没有关系。”李听眠迅速否认,“砚莲生,你不能……”
她卡了一下,“你是砚莲生,不是师父,总是这样不好,不要学他。”
砚莲生的不一样,和师父的不一样,完全不同。
他们不可以混在一起。
“……好?”
砚莲生迷茫更甚,只好先仓促应下。
还没等他理好脉络,弄清其中缘由,那边谢不取牵着小驴晃了出来,停在太上洞天一行人旁边。
谢不取冲他们招手,喊他们过去,“砚学弟,李小师姐,还请过来一叙。”
作者有话说:
小砚已经纠结死了。but小眠:你怎么能像师父操心我那样操心我呢,你不可以变成我爹啊!!!某种程度上……也算在努力开窍吧。
第49章 莫负春光啊
李听眠直觉向来准。
谢不取语气温和, 态度却坚定,突然找他们,肯定是有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