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也不明白,自己无心的两个字,陆灼为何会这般介意。
陆灼面色遽变,即刻将脸重新扭到外面,一副不理人的样子。
“你还当我是朋友?”
他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以为你不会介意,陆师兄。”砚莲生沉默了一下,继续道,“不知有多少人提当面起过,你生来神异,日后必成大器。”
陆灼曾经去过琅嬛道院,挑战院中一个在外小有名气,以驭水之术见长的学长。
他在藏书阁也听见过相关的闲谈。
大家都恨不得有这般际遇,一出生就能展露头角人是自己。
陆灼面露讥诮,发出不屑的嗤声,“那又如何?”
他确实把砚莲生当朋友。
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反感,格外生气。
仿佛他生出来,外面裹个壳,占了多大的便宜——他现今这一身修为,他的枪术,难道全部都是壳里带来的?
要是没有那层壳,他自己修炼,难道就不能一样,甚至更早达到凝神的境界?
“是我以己度人。”砚莲生心下黯然,再度退让,“陆师兄就当我不曾提过吧。”
“说都说了。”陆灼又嗤。
他坦荡道:“要不是还当你是朋友,我此刻不会站在这里。”
要不是朋友,早在砚莲生重提切磋,甚至更早,说起他五岁还在蛋里的时候,他就甩袖而去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不好相与的人。
“你换成李听眠,说她的长生天是……”
陆灼想了一下措辞,“说她的长生天是因为她天生仙骨,又有个无比厉害的师父一路护持,她不拿剑打你?”
然而他忘了一件事。
——李听眠不止在剑道是天才,气人方面更是。
“师父的确无比厉害。”李听眠真心实意。
这是实话。
她不可能因为砚莲生说实话,就生气去打砚莲生。现在不会,以后更加不会,生气只生一次就够了。
陆灼:“……”
他恨自己多此一举,不长记性,以至于干出这种没带脑子的事。
李听眠,根本就是脑子有病!
砚莲生想到的却是李听眠手上的茧、创口处留下来的疤,想到李听眠彻夜练剑,片刻不曾松懈。
“……我不允许别人这么误会李姑娘。”砚莲生头埋得更低,“陆师兄,是我错了。”
易地而处,他一下子就理解了陆灼的气愤和反常。
“我向你道歉。”
陆灼压下心中瞬间的古怪,咳嗽一声,“行了,我有这么小气?”
“但是砚莲生,你只说了陆灼五岁还在蛋里,没有说别的,他也确实从蛋里出来。”李听眠仔细想了一遍他们所有的话,语气认真,“是陆灼……”
“总之,除了这件事,我也没有别的忌讳了。”陆灼飞快道,“书袋你明白就好。”
他承认自己当时确实有些敏感,但好端端出言攻击的李听眠难道就没有半点问题吗?
等他想好怎么说,他会私下里自然会给砚莲生传音解释,这和李听眠直接指出来,完全是两码事。
“话说回来,你们到底去不去找遗迹?”
“陆灼,你好脆弱。”李听眠总结。
作者有话说:
小陆啊,像你这种已经半退环境的傲娇,非要和小情侣一起,凑这个热闹,你不受伤谁受伤呢
第53章 你瞎吗?
李听眠觉得陆灼有点小气。
虽然这已经不是陆灼第一次话说到一半就翻脸了, 但她还是不懂陆灼态度怎么能变化得这么快。
有好几次,她都想干脆把人喊到边上打一架,拿拳头说话算了。
奈何砚莲生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
远远看到扶仙城轮廓的时候, 她才找到机会动手——砚莲生发现了一窝沙鼠,正在对着沙鼠写写画画,和走在最前面的陆灼隔了一段距离。
李听眠跃跃欲试地上前拔剑。
陆灼也正有此意, 只是动作稍慢。
少年枪花甩至一半, 极迅极冽的剑意便已劈面而来。
他堪堪躲过, 咬牙道:“李听眠,你这是偷袭!”
李听眠没听清, 又是一剑, “什么?”
陆灼跳脚。
凉州地广, 人稀, 又值深夜,附近几里都没个活人的影子,闻不到驼铃的响, 打起来自然没什么顾忌。
回过神的砚莲生缓缓捂住脸,发誓自己真的只是低了个头。
他叹了口气,追赶上去,完全搞不懂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李姑娘,陆师兄,你们……”
李听眠其实听见了下面的声音,她耳朵尖。
可打架不能分心。
陆灼还是一个不太要命的对手。
和神庙外那次尚且算在友好往来范围的切磋不同, 他们打出了真火气。
李听眠不得不收着点——总不能要了陆灼的命。
结果就是陆灼被在地上砸了个几丈深的大坑, 她被陆灼狠狠削了一缕头发。
陆灼在坑底躺得很安详,手指都没动弹一下。
“你这又是何必呢,陆师兄。”
砚莲生急急忙忙跑到他身侧蹲下, 忧心忡忡。
陆灼衣服都是烂的,筋肉模糊,布条和血粘在一起,肩口到胸腔的位置嶙嶙地透着白骨。
“你怎么——嘶,不说李、李听眠……下手太重。”
陆灼说着,挣扎要坐起来。
砚莲生不自觉在他断骨处按重了一点,复杂道:“……陆师兄,你还是先躺着比较好。”
“李姑娘已经留手了。”
何况,陆灼现在的样子,也可以说是一种求仁得仁。
李听眠站在沙坑边上,声音不算大,语气也平平淡淡:“我有收着。”
她不收着出剑,陆灼刚刚就已经死了,哪里还有抱怨的机会。
“李姑娘!”砚莲生喊她,“你身上也有伤!”
“她能有个……”陆灼一下子坐起来,又重新咳着血沫躺回去,彻底老实。
他缓了几息,把动荡的气血压下去,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半边嘴唇:“不错,伤势是严重,你再迟那么一会出声,她就愈合了。”
砚莲生:“……”
他弱弱地辩解,“……李姑娘怎么说也是女孩子。”
李听眠伤口在面颊处,皮肉边缘还有浅浅的灼痕。
陆灼想笑。
然而他吸气的时候扯到了伤口,没笑成,反而狠狠嘶了一声。
“我脸上没有伤?”
他这样问砚莲生,稍加犹豫,继续问道:“我不比李听眠长得好看?”
刚好从上面跳下来的李听眠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陆灼,确实好看。
砚莲生很是仔细,来回端详了好几遍,摇头:“陆师兄,我觉得还是李姑娘好看。”
他喜欢李听眠苍葭般的瞳色,微微睁大时犹如出水小荷那样可爱的眼尾,还有带一点肉的脸颊,有些尖的下巴。
“你瞎?”陆灼气急。
李听眠脚步一顿,仿佛回到了去往平城的那辆马车上,甚至忘了反驳陆灼。
“砚莲生。”她忍不住开口,“快点治陆灼。”
“天亮还要进城。”
“……哦。”砚莲生有些尴尬地摸了一下鼻尖,“李姑娘,我这就给陆师兄疗伤。”
方才光顾着说话,确实忘了正事。
陆灼爬起来,首先背过他们,扬了阵沙,去换新的衣服。
身上干净了,接着打理头发,换了顶新的镶宝金冠去束,折腾了足足小半柱香,直到整个人焕然一新,完全看不出片刻前刚丢了小半条命。
刚上路不久,他其实就这样做过了,只是这次磨蹭的时间还要更长——进城之后,不管于情于理,他都要去拜会两位长辈,当然怎么漂亮怎么来。
陆灼重新正了一遍衣冠,抬眼,发现人居然还在原地,十足惊讶。
要知道,之前李听眠都是拉着砚莲生直接走,让他自己追的。
“太阳还没从西边出来吧。”他夸张道。
李听眠没理他:“扶仙城就在前面。”
陆灼当然知道扶仙城就在前面,正不明所以,便听她接着道:“我和砚莲生还要去别的地方。”
李听眠停下,不是等陆灼,而是觉得,他们可以在这里分开了。
“你们不找遗迹?”陆灼片刻才反应过来,“仇叔还没那么快结亲……”
“陆师兄,我们本来也只是路过扶仙城,看看这里有没有那把剑的下落,休整过后,就要离开了。”砚莲生不好意思地冲他笑。
陆灼沉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道:“……你们原来真有其它事?”
李听眠纠正他:“是特别重要的事。”
陆灼还想说什么,忍住了。
他轻描淡写地“噢”了声,转了个面。
“那就此别过吧。”
砚莲生下意识看了眼李听眠,“陆师兄……不妨我们先一同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