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听眠正垂着眼,在静静看水面上漾起的涟漪,像在走神,又像在思索。
她轮廓微微发着光,这样的距离,他可以很清晰看到少女眼睑下方那道淡到难以觉察的细痕。
疤是季松雪刚收她不久,她打不过想偷袭的时候留下的,退也不退,剑尖几乎戳进眼睛,逼得季松雪不得不松手。
公正地说,李姑娘性格执拗古怪,还有些冷僻,想法也让人捉摸不透。
可砚莲生还是觉得……她很乖,也很听话。
“假如我们今天遇到的是仇前辈,仇前辈和我们说了许多,又提到他和窈娘子的事,希望我们能留意那些延年益寿的珍宝,我会毫不犹豫答应帮忙。”
他说。
“仇前辈要是坦言,说自己坐视不理那些亟需灵药、珍草救命的修士被修为更高夺走,甚至一手促成,窈娘子也因此痛苦,我想,我还是会把那颗蟠桃给他的。”
为了窈娘子,也为了那些他不知道的修士。
“所以……”
李听眠抬眼,“所以什么?”
“所以,我不是在做对的事情,而是在做能做的事情。”砚莲生看着她笑。
一件事情里,可以讨论的对和错太多了,不同人的人有不同的是非。
“就像你上次说,没有谁对谁错?”
李听眠觉得他和那个时候不太一样。
之前砚莲生说这些,表情有点默默的,像是内疚。
“还是有一些区别的。”
砚莲生老实回答她。
但是李听眠不想听了。
人间的事情总是复杂,还很困难,不像练剑。
不能赖她没有耐心。
她自顾自绕过这个话题,“下面确实东西,我能感觉到。”
但极不明显。
如果不是闭着眼睛都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师父的剑是什么样子,她也会觉得这就是一处很普通的泉水。
最多有点烫而已——这毕竟是在沙漠里面。
“砚莲生,你就在这里等我出来,不要乱跑。”
砚莲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又咽,无声叹了口气,“李姑娘,你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或者说,简直是太不放心了。
“但是你怕热。”李听眠振振有词,“这个水很烫的。”
“我马上就能出来。”
砚莲生一时语塞。
他无言地拉住了正准备往下跳李听眠,开始头疼,“李姑娘,我真没有……”
“我又不是不会这些避水避暑的小术法。”
李听眠犹豫,片刻,很是勉强地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那你要记得用,不要总是忘记。”
下了水,她又想起来似的补充:“砚莲生,这个习惯不好。”
“会就要用。”
用了才能熟练,才能达到所谓的“通”。
从神庙出来以后,她偶尔就会像现在这样替砚莲生着急,“小法术用好了,也可以有效果。”
“就像……”
李听眠纠结了一小会,嘴里吐出一连串的小泡泡:“一根树枝,甚至一片叶子同样能杀人。”
虽然砚莲生要考虑的并不是杀人,但道理是相同的。
鸣沙泉极深,下不见底,一片模糊,砚莲生凝出一团光照在他们头顶上,将四周也映得雪白。
她瞄准砚莲生的位置,顺势将人朝自己旁边牵了牵,继续往下。
“李姑娘,我只是没有使用术法的习惯。”砚莲生全无抵抗之心,几乎是被她拖着朝泉水更深处,“真遇到危险,我能保护好自己的。”
可是李听眠要听的不是这种话。
“不对。”她停下来,“不一样。”
她清楚砚莲生有自保的能力。
但是。
但是——
李听眠想不出该怎么说,干脆闷头继续往下,“反正不是你说的这个。”
砚莲生突然有点想笑。
他不自觉朝前凑了凑,“那是哪个?”
“李姑娘,你不说清楚的话,我……”
本来就有点烦的李听眠干脆用剑肘了他一拐子。
砚莲生捂着脑袋,不及开口,前面又冒出一连串的小泡泡。
他听见李听眠粗声粗气,说:“我下来之后没有说过话。”
——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砚莲生只好默默内省,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有哪里不够小心。
他应该没有真的笑出声音吧?
如果解释说“李姑娘,我刚刚只是觉得你可爱,不是真的在笑你”,李听眠会不更生气?
“应该像你之前要说保护我的时候。”
李听眠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类比,“要更加……”
“积极。”
半响,她吐出一个有点古怪又很合适词。
她受伤,一定是因为她清楚受伤之后的下一剑或下下一剑,必定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砚莲生不一样。
李听眠面无表情,开始翻旧账,“在槐荫城,你撞开了我。”
是有这么回事。
砚莲生习惯性点头。
“还有神庙,你一定要进去。”
……刚刚是在说这个吗?
砚莲生头点不下去了,手心微微往外冒汗,开始紧张。
“你说想保护我,和有自保的手段,保护自己,应该是一样的。”
砚莲生保护她,不想她受伤,但轮到他自己的时候,就总不是这样了。
“等、等一下,李姑娘。”
砚莲生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挣扎道:“我们开始好像在说我总是没有用术法的习惯……”
“就是在说这个。”李听眠斩钉截铁,无比坚定。
她一直都很有自己的一套道理,“他们是一个问题。”
“你没有在想自己。”
不想着自己,当然也不会去练去用本来就会的术法,用好它,让自己变得更娴熟,更厉害。
砚莲生哑口无言,百口莫辩。
意外倒没有多意外。
李听眠向来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和敏锐,更是一把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的通透利剑。
只是这么简单又直接被地指出来,未免太让人难为情,太让人无地自容了。
“砚莲生?”
李听眠回头,疑惑他怎么突然不说话。
砚莲生难得不敢同她对视,顾左右而言他,“李姑娘……我们是不是要到了。”
李听眠本来就没有要追究他的意思,闻言,有些惊喜。
“砚莲生,原来你真的能看见。”
“是水的流向有异常。”砚莲生摇头,“再往下面,就断掉了。”
他是推测出来的。
“……那怎么办?”李听眠蓦地顿住。
遗迹就在他们下方偏左的位置。
那是个很小很小的点,针孔差不多大,和在水面上她发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黯淡模糊的剑气从里面飘出来,像是雾,很快很快化在水里。
她还以为,它实际上最起码有小半个人那么大。
不然她之前也不会保证得那么快了。
就是猜到会有类似情况发生,砚莲生才不放心她独自下来的。
毕竟李听眠在这方面的认识,简直能用匮乏两个字形容。
“是我之前没有说清楚。”
砚莲生心平气和,“李姑娘,关于秘境入口……”
听他说了一堆壶中藏日月之类的东西,李听眠有点想打哈欠。
“所以,要是那个小点对真气没反应,不送我们进去,我就用剑把它劈开,劈到能通过的大小?”
末了,她这样总结。
“……”
砚莲生伸手蹭了一下鼻尖,眼神飘了一下:“对的,大概就这个意思。”
“李姑娘果然聪明。”
不管有没有理解他说的须弥芥子之术和其延伸,好歹认真听了。
态度上还是值得鼓励的。
“那直接劈不就好了。”
李听眠抬手。
她的说和做,向来都是一起的。
甚至动作还要比声音更快。
某种程度来说,世上不会有比她更加言行合一的人。
砚莲生不及阻止,只听得訇然一声,泉水滚滚而开。下方遗迹处瑰光流转,霞气萦生,将将裂开一条能容纳他们通过的缝隙。
而少女手中那柄星星,仿佛从未出鞘过。
砚莲生无端想起见面时那道似雪的剑芒。
短短时日,她便已经精进到让人看不透半点的地步了。
这样的天赋,古往今来恐怕也没有多少。
实在让人自惭形秽。
“李姑娘,你以后一定会成为比季前辈,比剑尊还要厉害的人的。”砚莲生忍不住感慨。
李听眠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怎么又突然说起这个。
“进去了。” 她如此催促砚莲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