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死了,又没
遗迹内外, 完全是两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李听眠看到一处倒错的宫殿,楼阁空阔,摇摇欲坠, 几乎完全浸在头顶那片莹莹烁烁,虚实不定的星河里。
地上,荒草萋萋, 泥沼遍布, 瓦砾散不成形。颓桓露出翼然一角, 和那处宫殿遥遥呼应。
可如此萧条破败的天地正中,却有一轮圆月皎然亮着。
漠漠高悬。
独自生光。
“砚莲生, 遗迹里面都是这样子的吗?”
除了神奇, 李听眠暂时找不出别的形容。
她想, 也难怪陆灼之前提起这两个字时总跃跃欲试。
“应当只是此处不同。”思考过后, 砚莲生审慎回答了她。
眼前这幅天地倒置,白月悬天的瀚浩之景,他在书上也没有详细见过。
久远以前, 应该有某场战斗发生,或者波及到了这里,而后神州崩溃,天地重组,包括那些纷飞的埃尘在内,一切停滞在此刻。
少年稍加停顿,又继续道:“李姑娘, 你看那些星星。”
“它们其实是一小团又一小团, 吸附在各种碎屑,还有灰尘上的灵气。”
凭此,他完全可以推测, 扶仙城关于宝藏的传说,是近三四百年,甚至更晚才有的事——如果此处遗迹早在千年前就现世,哪怕只是一道很小的入口,内部的灵气也绝不会如此奇特,陌生。
也许,正是因为沉在泉下,现世的时日尚短,还未有多少修士踏足便已再度遭到封锁,他们今日来此,才能见到这样的一幕。
再过几百年,也可能只是几十年,它也许就会消失了。
那处宫殿说不定也会倒塌。
毕竟,这里已经隐隐有溃败的迹象了。
李听眠原本正打算问这个。
仔细看,天上确实有一些流淌的,隐隐泛着紫意,像雾的东西。
她起先还以为那是星星发出来的光。
她盯着天上看了一会。
说来也怪,进来之后,她反而完全感觉不到师父留下的痕迹了。
就好像师父不曾到过这里。
片刻,她重新换了个问题,“月亮呢?”
至于怎么不问灵气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上古时的一切都和现在不同,这点,她还是知道的。
“这个月亮好大,也好近。”
“至于月亮,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砚莲生说。
少年模样有些无奈。
无论他怎么看,那轮圆月都是真切挂在天边的。
它是一个冰冷的,筑球一样的实体。
可他同时又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什么组成了的它?
还是说,实际上它不存在,只是类似于映月术的幻像?
砚莲生难得迷惑。
这也是他先前只说星星,不提那轮圆月的原因。
“会不会,就是月亮?”李听眠认真道。
她还记得砚莲生说的月神生十二月的故事。
“我去看看。”
她拍了一下剑,瞬间就做好了决定。
不管是月亮还是其它什么,到了就知道了。
“是月亮,我就把带你也过去。”
紧握着的手蓦然松开。
少女潇洒跳上剑。
砚莲生嗡唇,想让她小心行事,等一等自己,又想坦言自己心里的月亮并非具体的,每夜挂在天边的那轮月亮……最终,归于一道无声的叹息。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好,那我——”
定了定心神,正要开口,忽觉极细微处,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砚莲生瞳孔骤缩:“李姑娘……!”
他反应堪称迅速,飞快挥出一副山水长卷,层层墨意铺展开来,卷向突兀滞住的李听眠。
但是没有用。
“啪”一声过后,那副画被弹回了地上。
李听眠甚至比他还要更早发现不对。
剑和她心意相通。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失了对剑的掌控。
笔直坠落的瞬间,少女清醒意识到:就算她刚刚能做什么,把所有的方法都试一遍,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因为。
因为——
那股意志,几乎是压倒性的。
如同剑本身。
而这个“剑”字,她还越不过。
越不过,自然就破不了。
李听眠干脆什么也不想地闭上眼,决然自剑上跃下,反手去拔鞘中星星。
剑只出来得及出到一半。
下一息,衣袂带风之声破空而来,她撞进了一个冰冷结实,如同怀抱的东西里。
有谁的手臂搂住她。
带着几分懒意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响起。
很年轻,很陌生。
同样也很熟悉。
他正在说:“此路是我开,此月是我栽,要想——”
她正被他揽着。
李听眠刹时腾起,一手抓住剑鞘,一手拔剑。
星星亦有所感,还在鞘中,便已潺潺作响,以示回应。
她睁眼,瞳中映着雪一样亮的剑刃,凛凛清光,削向来人。
那人“呦”了一声,话就这样被打断了。
“师父!”
“这是哪家小孩呀?”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
李听眠惊讶。
那人则显得戏谑。
他凝立不动,两指虚虚并拢,夹住了堪堪挥出的剑。
星星轻松被他卡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剑尖没入不到半寸。
李听眠从心而发,称得上返璞归真的一式,就这样被一笔轻轻带过。
“你怎么还活着啊。”
“见面就拔剑,我竟然是这样教你的么。”
而后,两人又一次撞到一起,相继出声。
李听眠左半边脸不自觉朝下压了压,道,歪着头道:“接住了才是师父。”
年轻的师父也是师父。
那人闻言,也不回答,只是笑。
待笑够了,他才挑着眉,漫不经心松开手,俯身越过那把尚显稚嫩的剑,戳了下少女的脸颊,“怎么,我有死掉很久吗?”
李听眠早有提防,但还是没躲掉。
“也没有很久。”
犹豫了一下,她补充:“去年的这个时候还是好的。”
“那就是刚死。”
季松雪飞快下了定论,好奇:“怎么死的?”
“很普通就死掉了。”李听眠说,“你身体不是很好。”
季松雪顿时觉得这个没见过面的徒弟好玩极了。
就是看上去不太开朗。
他手痒,又戳了戳李听眠的脸,而后捏住她脸颊上的肉,往外拉了拉,新奇道:“来,再喊声师父听听。”
李听眠于是重新喊了一声。
至于别的,索性就由师父去了。
何况师父的动作也不算过分。
“师父,为什么你死了,还是能在?”她问季松雪。
“好问题。”季松雪抚掌。
他心情很好的样子,“当然是因为我死了,又没有完全死。”
“——不过应该也快了。”
李听眠不疑有他。
她旋即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瞬间从季松雪手里抽了剑,“师父,你等我一下。”
季松雪只是眨了个眼,就看到少女踩着剑……剑鞘,头也不回地往东边去了。
倒说不上难看,但肯定也和潇洒飘逸完全不沾边。
他难道就是这么教御剑的?不可能吧。
青年负着手,慢悠悠,尾巴似的缀在后面,看她在一处断崖前停下,牵了个模样俊俏,眼睛大皮肤白,浑身上下都写着斯文两个字的少年过来。
“这是砚莲生。”
便宜徒弟认真介绍道,“我最好的朋友。”
少年拘谨又恭敬地喊他季前辈。
季松雪摩挲着下巴,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打量,饶有兴趣,“还有呢?”
很快,他就有点后悔问这句话了。
因为李听眠接着就开始说砚莲生如何如何,如何如何。
——几个词翻来覆去的用,一听就知道没有好好念书。
季松雪听得有点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还以为你不太爱说话。”
她其实是个各方各面,都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的徒弟。
当然,他本来就没想过要收徒弟,徒弟太麻烦了。
至少这个时候还没有打算。
李听眠突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眼前这个明显年轻不少的师父。
但其实两个人脸是一样的。
她想了一下,“你以前说,我的话太少了。”
季松雪心里莫名发软,又笑,去弹她的脑袋,“笨。”
这次,她倒是能躲开了。
但李听眠没动。
“就不会中和一下?”
季松雪问,但见少女沉默地摇头。
也不知道是在说不会,还是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