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仇仗……
仇仗不闪不躲,甚至在她手腕抖动,碧簪应声而断时,反握住了她的手,让她能捅得更深。
剑气绞碎他全身筋脉,连腑脏也一同摧裂殆尽。
仇仗耳鼻喉口,无一处不在往外冒血。
偏偏他人是笑着的。
“妹子,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不让你走。”他开口,咳出一大滩混着碎肉的血,“……我都记得呢。”
成亲那天,二人便对天地发过誓,同生共死,绝不独活。
林窈恍若雷击,竟有些看不清那张早已铭心刻骨的脸。
她面上血色尽失,惨白如纸,唯有眼泪无声流淌。
“但是我舍不得哇。”仇仗费力动了动手指,试图抬起手臂。
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真**的痛,这一下动得,他几乎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
也好,他手上脏,真揩上去,肯定弄花她的脸。
仇仗看着在她眼中映着的影子,咧开一个并不算好看的笑。
他连着吐了两口大血,依然没有停下絮叨,“活着太好了,修为,声名,地位,要什么就有什么,以前舍不得给你买的东西,都不心疼……”
他这个年龄,在所谓的大修士中称得上年轻。
就算有同命咒在,他也少说还能再活两三百年。
他还有很长的时间。
“……好日子才过了多久啊。”
他声音突然弱下来,眸光也渐渐黯淡下去,说话开始断断续续:“妹子,你、你跟我……出来……我保证……好……”
仇仗其实并不怕死。
他只是贪生罢了。
功成名就的滋味太好,长久相伴的滋味太好,他舍不得。
话未说完,仇仗人已直挺倒了下去。
他瞳中最后一丝光也消散了。
林窈泣不成声。
她想起来她穿着嫁衣从地道里逃出去的那天,
她在姊妹中排第三,仇屠狗当时还喊她三娘子。
站在地道外面,仇屠狗郑重地喊她,过去很久也没有再说话。
三娘子,我会对你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他很突然地开口。
于是往后的一百余年里,在他能做到的范围里,他给她的始终都是最好的。
林窈踉跄将仇仗扶到库中那方能安神定心,提高修为的矮榻上。
她靠着他,贴在他的胸膛上,一点一点拔出那根断掉的簪子,不觉泪流满面。
是爱是恨,她说不清。
直至最后一刻,将簪子刺进自己心口时,林窈手腕也仍然在抖。
她颤抖着抱住身下再无声息的人,费力抬起他的手臂,然后,在他怀里溘然长逝了。
“结束了。”李听眠说。
她转过来,遥遥看向门外。
“什……”陆灼心下一突,忽然意识到什么,迅速消了声。
他表情变了。
凝重与悲戚同时出现在这张表情总丰富的脸上。
陆灼目光中几乎带了些恨意。
砚莲生面露黯然,一声叹息:“陆师兄……节哀。”
难过吗?惋惜吗?
他也不知道。
这件事也许还有更好的解法,得到更好的结果。
可他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和李听眠一起,替林窈取到那枚櫰木之果而已。
还是说,他其实是错的?砚莲生再一次想道。
圣人不疑,圣人不移。
……他离圣人还差得远。
少年垂着眸,没有动作,陆灼重重抬起的巴掌突兀失了目标。
他颓然放下胳膊,跌回了椅子里,声音沙哑:“……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砚莲生勉力笑了一下,“……陆师兄,我应该在城里等你回来,当时就告诉你的。”
陆灼僵硬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比哭还要难看:“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听完故事,更是默然,“砚莲生,我不想怪你,可是……”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而道:“不论如何,仇叔都是为了窈姨才……窈姨,窈姨她……”
陆灼半天道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叹息。
重重叹息。
“……她这是何苦呢。”
“她和仇仗是一起死的。”李听眠说,“仇仗也愿意死。”
仇仗死之前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所以她只感觉到稍纵即逝的剑气。
接着又问砚莲生:“砚莲生,我们什么时候去找江蕴?”
陆灼冷不丁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反驳:“现在还不能走!”
李听眠转过脸,正见他慌手慌脚掏出来一堆符咒之类的东西,嘴也喋喋不休,整个人忙碌极了,“你们知不知道这到底是多大的事……”
陆灼念叨完,才反应过来:“等等,江蕴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小陆有时候真的好像那个史蒂夫(。)最开始这个副本其实是一个清醒女子和曾意气风发现已完全被权利腐蚀的少年游侠的故事……来自很久以前的脑洞。但本文已经有师父了,那个曾画船听雨,仗剑不平,笑谈天下风流之人只能是师父(
第66章 爱恨是痴
砚莲生下意识去看李听眠。
李听眠先是茫然, 反应过来,才慢慢点了一下头:“可以。”
“为什么你说话之前还要先问李听眠?”陆灼费解。
李听眠大部分时候总是很安静,像个哑巴, 但偶尔,陆灼也会希望她是真的不会说话。
譬如现下。
李听眠能解释清楚什么?
“因为这是另外一件事啊,陆师兄。”砚莲生说, “和你之前问的, 李姑娘的师父有关。”
“仇叔果然和你师父认识, 而且很熟。”
陆灼在城中时就有类似的疑惑,只是还没有找到机会, 就出现了变故。
他顿了顿, 撇开心头再度翻涌上来的复杂, 继续说道:“这么大的事, 窈姨不会随随便便就找个没名没姓的修士托付出去,何况她对你还这么亲切……”
李听眠有点嫌弃地听他说完了话,又一口气灌掉了剩下的半壶水。
“李听眠, 你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陆灼问。
“暂时还不能说。”
李听眠想了想,补充:“而且,说了你也不认识。”
陆灼不死心:“……我可以去问我师父,我师父肯定知道。”
李听眠还是摇头。
“书袋,你当时怎么猜到的?”
陆灼呵呵一笑,不再和她废话,转过去问砚莲生, 话里多了股火药味。
“陆师兄, 我也只是机缘巧合才得知了前辈的身份。”砚莲生很轻地咳了一声,“这涉及一件大家讳莫如深的事。”
“……”废话。
陆灼不客气翻了个白眼,“能不能说点我猜不到的。”
要是李听眠的师父没问题, 他仇叔和窈姨至于藏着捏着,连个名字都没不提?
“不说算了。”他自顾自走出去。
“陆师兄,”砚莲生叫住他,“江蕴前辈的事我还没说。”
“到了不就知道了。”陆灼嗤了一声,没回头。
砚莲生叹气,追上去:“李姑娘,我去看看,陆师兄他……”
毕竟少了两名亲近的长辈。
……他什么?
李听眠知道陆灼刚刚还生气,而且很难过。
陆灼本来就是一个脾气有点奇怪,还有点自我的人,她并不觉得陆灼刚刚是在耍脾气。
但师父的事情,她的确没想好要不要告诉陆灼。
陆灼当然不坏,他不仅顺路和他们一起来了扶仙城,接下来答应要帮她进北溟。
可是全部告诉陆灼,找剑的人,就真的从她和砚莲生变成她和砚莲生和陆灼了。
那砚莲生又要怎么办呢?
李听眠在门口站了一会,还是决定跟上那两道快看不见的影子。
一路上他们没有遇见任何仆僮。
不知何时,这座几乎建在云上的重霄阆苑已经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生气。
砚莲生止不住叹息,“……李姑娘,恐怕看到你,认出你的时候,他就猜到了窈娘子已经下了决心杀他了。”
所以才提前遣走了侍奉的童子下人。
和粗犷、显得豪放的外表不同,仇仗此人是行事作风完全可以说细致。
“仇叔就是这样的,我以前……”陆灼起了兴致。
然而他刚开了个头,声音就消了下去——李听眠突兀停住了。
“就在这堵墙后面。”少女轻轻说道。
这么大的房子,又是第一次来,李听眠当然不知道要怎么走。
可是她知道哪里残余的剑气最浓。
所以,哪怕不认识路,绕了好几个大弯子,她依然带陆灼找到了仇仗的私库,他和林窈葬身的地方。
陆灼自己说的要给他们收尸。
真找到了地方,他偏偏又不动了,机关还是砚莲生在墙上挂着一副画里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