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缓缓打开,血腥味扑面而来。
修士目力足以让他们看清暗室内的情形。
李听眠注意到,林窈依偎在几乎是血人的仇仗怀里。
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干呕,是陆灼发出来的。
明明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修士了,却表现得像第一次见血,见死的人,不住地颤抖。
李听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说自己的发现。
她早已习惯在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去看砚莲生。
砚莲生刚好也伸手拉住她,带她悄悄退了出去。
“砚莲生,陆灼听不到我们说话吧?”李听眠小声问他。
砚莲生点点头,布好了隔音咒。
“李姑娘,你想说什么?”他问李听眠。
“杀仇仗的时候,林窈可能后悔了,她没有控制好那道剑气。”
李听眠说。
少女声音里带了一点很轻的惘然,“师父的剑不应该那么慢,有那么多血。”
砚莲生哑然无声。
“李姑娘……面对一个重大的、艰难的决定,能完全不犹豫,保证不后悔的人才是少数。”他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于窈娘子而言,世上再没有比仇前辈更重要的人了。”
“这些话,不让陆师兄听到是对的。”
“所以,比起恨,她其实更爱仇仗,是吗?”
根据他的话,李听眠得出最终结论。
“李姑娘,这个问题,我恐怕没有办法回答你。”砚莲生略有歉意地笑了笑。
半晌,又道:“……非要说的话,应该是痴吧。”
——明明说回答不了的也是他。
李听眠听了不是很高兴,轻轻用剑鞘扫了一下他的胳膊。
“砚莲生,等陆灼出来,我们是不是就能去找江蕴了?”
“这……”
砚莲生不好回答,“恐怕我们暂时走不了。”
“那就是和之前槐荫城一样。”李听眠在一块石头上面坐下。
她话没说完就站起来,重新换了个地方坐。
园圃中假山奇石众多,坐在山石最高处,视线恰好能穿过一层一层的楼阁,看见流水一样的云。
“确实有点像。”
不过性质到底不一样罢了。
槐荫城那次,可以是魔祸。
这次……这次,大概是天意吧。
砚莲生老老实实坐在她最开始选的那块石头旁边,仰起脸去看她,“李姑娘,你想再到城里再转转吗?仇前辈慷慨好义,知交良多,届时会有很多人前来吊唁。”
“砚莲生,我还没想好。”李听眠严肃回答了他。
她认真盯着少年看了许久,忽然俯了身,雀鸟一样轻盈地跃下来,无声落在他的面前。
“刚刚那样,脖子会累的。”李听眠说。
砚莲生眨了下眼,正要开口,方才还在面前的人已经大大方方往旁边坐过来了。
几乎是贴着他。
砚莲生心跳漏了一拍。
少女身上并没有什么香膏或花露的香味,她连发带都绑得很随性,有时多几道,有时少几道。
那张也许能称为清丽的脸上连表情都很少,更不要说出现那些时兴的,诸如水粉之类的东西了。
但砚莲生确实嗅到很淡,带着一点尖锐、潮湿的气息。
……像是剑。
“砚莲生。”
李听眠突然想到一件很严重的事,“万一有人以为,人是我们杀的,要怎么办?”
“……”砚莲生心中那点局促顿时全消。
“李姑娘,仇前辈是很厉害的修士,光凭我们——”
他在李听眠不赞成的,带着质疑的目光中收了声,重新开口:“我的意思是,凭我和陆师兄,肯定是没有实力加害仇前辈的。”
“认识季前辈的人不少,他们肯定能发现,杀死仇前辈的是他的剑气。”
那根簪子就是最好的证物。
“也是,师父死了。”李听眠转念一想,“他们肯定不会觉得是师父。”
砚莲生欲言又止,几番斟酌,还是把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再不济,陆师兄那边还有师长在呢,他第一个通知的就是师门。”
李听眠“哦”了一声,想起来暗室打开的时候,陆灼的样子。
想问,又忍住了。
她已经看见陆灼带了个小坛子出来。
“陆灼已经好了。”她扯了一下砚莲生的袖子,提醒。
只是陆灼没有和他们招呼,反而自顾自拐向了旁边。
他在一棵花树面前停了脚步。
落英纷纷,落英纷纷。
“这竟然是紫藤花……养出这样高大的一棵树,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砚莲生说。
他声音虽小,离得也远,但陆灼还是听见了。
“这是窈姨最喜欢的树。”
陆灼蹲下来,挖了一抔土,将它盖在那只小小的坛子上面,“她从种子就开始养了。”
早年间仇仗送不起花,这颗种子还是悄悄翻进院子,去别人家里的花树下捡的。
半天没听见反应。
陆灼不满地扭过脸,“愣着干嘛,过来帮忙啊。”
“我还要立一个碑,书袋,你先多想几个能用得上的……最好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生前很恩爱的那种。”
见他如此,不知为何,李听眠竟然有一种奇异的欣慰。
于是她走上去,帮忙把那个小坑又挖深了一点,也学陆灼的样子,浇了一抔土上去。
陆灼哼哼出声:“李听眠,我已经想到要怎么猜你师父是谁了。”
虽然师父闭关了,但是他还有个师叔在外面,这次应该会来,他完全可以从师叔那边下手,诈一下师叔。
诈完师叔,再诈砚莲生。
李听眠充耳不闻,并大声喊了就在几步外的砚莲生:“砚莲生,我打算去城外面找沙鼠。”
找沙鼠,然后在沙漠里练剑。
她已经决定了。
作者有话说:
并没有战胜生活,仍然和工作搏斗中……但是精神状态好了一些,拥有了一点打开文档的力气!
第67章 祸端
他们最后竖了一面不足两尺的小碑。
两个人并没有子女, 在场唯一能真正称得上后辈的,也就只有陆灼。
因而砚莲生只把陆灼的名字刻在了碑末。
陆灼不满归不满,到底没说什么。
他在碑前怅然站了许久, 连发上沾的落花都没有发觉。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大的遗憾。”陆灼说。
陆灼偶尔也会想以后,他不是没有做过亲近的师长会在某天离去的准备。
人寿毕竟有穷。
可如此猝不及防地面临相熟之人的离世, 他才蓦然意识到, “死”之一字究竟何其沉重。
而自己的力量, 又是多么地轻,多么地微不足道。
他以前还嫌扶仙无聊, 只来了一次, 就不愿再做客。
但两人在扶仙城这座宅邸里待的时间其实更多, 而不是他总顺道去的风雷刀谷。
……他们还不是他特别特别亲近的长辈呢。
一旁的砚莲生没有说话。
陆灼站了多久, 他就安静在旁边陪了多久。
直到陆灼突然后仰,无端撑了个懒腰。
“砚师弟。”他字正腔圆地喊砚莲生,“我恐怕只能送你和李听眠到北溟了。”
砚莲生笑着点点头, “陆师兄,要是有机会,我一定会带李姑娘去太上洞天拜访的。”
“她呢?”
陆灼这才发现周围少了个人。
“她……”
砚莲生微微语塞,“她去练剑了。”
少女本来是想在旁边一边等陆灼一边练剑的。
她在他手上写字问过他,只是没有征得他的同意,有点遗憾地走了。
陆灼:“……她干脆在梦里也练剑得了。”
但李听眠其实并没有练剑。
最起码这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她早已重新坐回那块千挑万选出的假山山石上。
她剑只原地只挥了五百下, 忽然兴致缺缺。
原因找不出来。
分明她比以前多懂了很多, 可遇到事情,却感觉好像还不如以前。
砚莲生到底还要陪陆灼站多久?
为什么白天就不能看星星?
她杂七杂八地想,余光瞥见远天云霞大炽, 流光雨下。
正朝他们在的这个地方来。
……估计是陆灼喊过来的那些人。
她短暂思考,而后继续发呆。
直到某个有些面善的青年找到她。
那人道:“又见面了,李小师姐。”
李听眠认出来他,他是谢不取,砚莲生的师兄。
“砚莲生呢?”她有些奇怪地问谢不取。
谢不取微微一笑:宽和道:“学弟还在大厅帮几位真君的忙,暂时脱不开身,某自作主张来寻的你。”
“我也要去?”李听眠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