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答应。
一是琅嬛道院的谋划与北溟无关,二来,他师弟并非在这种事上仍有古道热肠的人。
仙骨是季松雪的。
如今,从砚莲生的样子看,吕思远许是成功了。
“你和你母亲、父亲不像。”
姬松月道。
砚莲生微愣,随即赧然而笑:“……一直是祖父教的我。”
姬松月点点头,吕修邈的确是为颇具风骨的前辈,他也因此想起来砚莲生的名字。
“明月牵涉太多,想要介入其中,李听眠的境界还远远不够。”
但他同样没给这名后辈说话的机会,“十年,已经是最短的期限。”
砚莲生:“……”
“剑尊前辈。”砚莲生斟酌着开口,十分小心,“以季前辈曾经的名望,明月牵涉甚多,并不奇怪,但事分轻重、急缓,李姑娘又是季前辈唯一的徒弟……”
他倒是不至于想出李听眠那种全然分离的理论,说话时也很有条理,但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开头几句话的意思。
先葬剑,物归原主,而后一件一件,从小到大,慢慢将明月牵扯的事情解决。
倘使明月到他提及、设想的那些状况,他或许真会答应。
但并不是。
少年人所谓的周全,到底太过简单。
“我意已决。”姬松月没有给他转圜的余地,“李听眠可以留在北溟。”
少年顿时迟疑,他转过脸,用不太确定的语气喊了一声李听眠:“……李姑娘?”
李听眠并没有说这件事。
“没有。”李听眠立刻摇头。
少女很认真地解释:“我没有答应,我本来是想一边问你,一边自己想的,但是……”
“但是……?”
“姬松月不要我问。”李听眠道,“他说我就应该自己想。”
砚莲生哑然失笑:“剑尊前辈说得没错,我不能替你做决定的。”
他迅速地,不着痕迹地,用神识扫了一眼姬松月。
见青年并无任何愠怒之色,才悄悄放下悬着的心,并由衷为李听眠高兴。
——这位前辈不是他们原先以为的那样,实在是太好了。
他显然是一名很好的师长,少女在世上并不全然孤单。
“李姑娘,据我所知,剑修都会喜欢北溟的。”他接着道,“有剑尊前辈指点,不论是修为还是剑术,你都会比现在更厉害。”
“砚莲生,不是这个。”
李听眠才不想听他说这些,“我不是要你讲这个。”
砚莲生说的她也知道,而且姬松月真的超乎她想象地强。
但是——
“砚莲生,你跟我过来。”
她干脆把砚莲生拉到旁边,并且提醒:“隔音,不要忘了隔音。”
砚莲生无奈向姬松月赔罪,而后,施了一个隔音咒:“李姑娘,剑尊前辈和我们遇见的大部分前辈都不一样……他要是真想听,应该是能听见的。”
李听眠“哦”了一声。
“那就他听他的,我们说我们的。”
接着,她很严肃地喊少年的名字,“砚莲生,你之前说,和我找完剑以后,你还要一路从南往北走,去很多地方。”
“我也答应了你,到时候要和你一起。”
她之前实在是太担心了,以至于自己本来的打算就是他们拿到剑,然后砚莲生和她回去,她再和砚莲生一起向北走。
“留在北溟,我就没有办法和你一起了。”
少女这样说,语气带着直白、浅显的担忧。
砚莲生对上她的目光,一时竟有些不能回神,“李姑娘……”
他很勉强地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地说:“但是李姑娘,就算现在拿到剑,我们也没办法一起去别的地方呀。”
“……哪怕我真正能做的其实不多,我也依然放不下魔祸的事。”
在这种敌暗我明,甚至于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他如何还能有心情去看十三州所谓的风物呢?
其实,从进入北溟那一刻开始,他就在想分开的问题了……但是他放心不下李听眠。
所幸传言是假,姬松月也和他们想象中不同。
他是一位很好的长辈。
有这样一位剑道魁首在,他其实没有什么不放心。
只是暂时分开而已,他们仍然是很好的朋友……她仍然是他心悦的人。
他甚至还能来北溟拜访,找借口来看她。
然而当他看着李听眠的眼睛,他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勇气说就此分开的话。
李听眠不喜欢他的沉默:“砚莲生……你这样,我也会觉得难过的。”
她一点也不想看到砚莲生现在脸上的,很勉强的笑 。
于是她强调:“而且,我也不是只能和你一起到各种地方,我可以帮忙。”
砚莲生这次是真的笑了:“……可是李姑娘,那不是你想做的事情呀。”
“你只是把我当成很重要的朋友,才想要陪着我。”
他怎么能不喜欢李听眠呢?
“你喜欢练剑,更习惯一个人,而不是和各种各样的修士交流,沟通,和他们一起,按照计划去做什么。”
李听眠没有任何办法反驳,因为砚莲生说的都是对的。
“砚莲生,你也说了,我们是很重要的朋友。”
她声音有一点低,还有一点轻,“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啊。”
那些喜欢完全可以和不喜欢抵消。
砚莲生又是笑。
“李姑娘,我都清楚的。”他这样说。
少年很突然又主动地,拉住她的手,牵了起来。
李听眠愣愣,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砚莲生一字一句道:“正因为我清楚,你才更应该去做真正喜欢的事情。”
“……留在北溟吧,李姑娘。”
“砚莲生,你不能这样。”
李听眠没有挣开,甚至反过来抓紧了他的手一点,“我不是要你说这个。”
她心里清楚,砚莲生多半会让她选留在这里,砚莲生就那种很少去想他自己的人。
她不会因为这个生砚莲生的气。
她只是……
只是什么?李听眠发现自己也说不清了。
“李姑娘,我,甚至是我和陆师兄,都会来找你的,剑尊前辈点头,你也可以来找我们。”
李听眠:“我不要找陆灼。”
砚莲生闷闷笑了一声:“只是这样说。”
李听眠于是扭头,往姬松月的方向,大声问道:“我可以去找砚莲生吗?”
远处的青年很久都没有反应。
“砚莲生,他没有在听。”少女得出这样的结论。
姬松月的确没有听他们交谈,他关注唯有决定本身,过程如何,与他无关。
但他确实认出了李听眠的口型,在李听眠看过来的时候。
即便是和她并不成熟的师父比,李听眠也显得过于幼稚了。
哪怕教过她的师父,从中得到过许多的教训,姬松月……姬松月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教她。
归根结底,她和季松雪是不一样的。
也许他们后面说了什么,李听眠已经重新跑过来了。
她跑起来也确实真的很快,脚步比他见过的所有修士都要轻盈,更甚鸟雀。
但即便是鸟雀,也要有枝可依才行,季松雪教徒弟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我可以去找砚莲生吗?”少女当着他的面,这样问道,“十年很长的。”
“可以。”
北溟不是囚笼,李听眠也不是囚犯,姬松月更没有拒绝她的理由,“只要你能在我手下过十招。”
十招听起来不多,李听眠斗志满满:“一言为定。”
“我要留在北溟。”
她说。
接着,又往后大声喊了少年的名字,“砚莲生,我想好了,我要留下来。”
姬松月莫名有些想笑。
他看见砚莲生同样也走过来,珍重,郑重:“剑尊前辈,李姑娘就拜托你了。”
“她是季松雪的徒弟。”姬松月以这句话答他。
李听眠的心已经往北溟去了,她指了指记忆里的那座山,“砚莲生,我们现在就去吧。”
“你的画是不是也没有画完?”
刚好北溟是一直下雪的,可以在那里画。
说着就要去拉他的手。
砚莲生没有动,而是很抱歉地笑了一下:“李姑娘……我就不进去北溟了。”
他没有向少女纠正,她刚刚指着的那座山根本不对。
李听眠怔住:“为什么?”
因为要是我再送你进北溟,我们就又要告别一次了啊。砚莲生想。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有剑尊前辈和你一起,我就放心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
李听眠重重开口:“但是你还没有到过北溟。”
砚莲生无奈:“李姑娘……下次我还会过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