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莲生,下次是什么时候?”李听眠不喜欢这个词,尽管她自己也说过,而且不止一次。
“我也不清楚,但肯定不会太久的。”砚莲生无法保证,只能尽可能将自己的推测说给她听,“这么大的魔祸,北溟不可能不出一份力。”
姬松月注意到他努力看过来的眼神,熟视无睹。
他的话,和眼前少年人的话,分量完全不同。
何况这时开口,保证的其实也不是北溟。
北溟当然会出力,可是砚莲生就一定能来吗?不见得。
他毕竟是吕思远精心生出来的儿子。
吕思远想要他的命,再轻易不过。
姬松月关注的问题只有一个。
——那就是李听眠清不清楚这件事。
但无论她清不清楚,其实也不影响什么,她还很小,距离独当一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且,北溟也有很多初入门径,和她差不多大的剑修。
“可是你还有话没有说。”李听眠依然舍不得,“你之前说,等到了北溟,找到剑以后,就告诉我的。”
他们现在都马上要分开了。
“李姑娘,其实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话。”砚莲生微微垂下眼 笑起来,“我也是刚刚,在你喊我过去说话的时候,才想起来的。”
之前他是下定决心说,现在,则是下定决定不说。
“那也要说啊。”李听眠催促他。
又道:“我们可以在路上说。”
“李姑娘,我想说的是……希望你以后有了很多的朋友,也不要忘记我,我也会一直记得,你和我说,我是你的第一个朋友的。”
可是我怎么会有很多朋友呢?我不要那么多朋友。
“砚莲生,我之前都说了,不交朋友的。”李听眠总感觉哪里奇怪,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砚莲生小声,带着点不好意思地回答他:“我也只是不放心啊。”
姬松月倒是从那个微笑中看出许多年少慕艾,少年心事。
他朝砚莲生略一颔首,道:“李听眠,走了。”
说完,也不看少女的反应,兀自转过了身。
李听眠不得不抓紧时间,飞快说完了自己所有能想到的话,并总结:“总之……你一定也要像我想一样想我,过来找我,我很快也会去找你的。”
至于找了之后的事……可以之后在想。
砚莲生说了很多个“是”,点了不知道多少次头。
少女恋恋不舍,一步一几回头地走了。
姬松月并不会特地停下来等她。
在完全看不到她的时候,砚莲生脸上的笑容终于也消隐下去。
少年很轻地吸了吸鼻子,沮丧低下了头。
计划是计划,变化是变化,力所不逮,实乃人之常情。
可是,这次没有说出口,以后就更难说出口,也未必有机会能说出来了。
还有那张画。
就像他最后也没有开口,他同样没有下决心送出去。
他果然……还是有点难过。
*
“世界上,有那种能知道人有没有说谎的法术吗?”李听眠吃力跟上姬松月。
踟躇片刻,少女飞快又含糊地喊了他一声:“师伯”。
……倒不是怕姬松月听见,而是她开口实在困难,费劲。
并且,她还在努力不被姬松月甩掉。
“……嗯?”姬松月鼻音微微上扬,没有开口。
“就是那种法术。”李听眠重新比划了一遍,“我知道砚莲生肯定是不会说谎的,但是我也感觉他没有说真话。”
——因为世上本来就不只有真话和假话。
但姬松月没有这么说。
李听眠的问题总是很多,一个接着一个。
姬松月道:“你可以自己问他。”
“一次问不出,就问两次。”
李听眠立刻就被说服了,“你说得对!”
她下意识想往回跑,迫不及待要追问砚莲生。
姬松月好像背后也长了眼睛,
她转身的同时,一截树枝也钉进她前面的地里,伴着过分平静的声音:“十招。”
十招就十招。
李听眠正要拔剑,猝不及防被他按住了手腕。
“李听眠,进去了。”
姬松月说。
原来他们已经到了。
作者有话说:
竟然不知不觉写了快6000……不加班让人心情变好效率up
第75章 北溟
一步之遥, 天差地别。
李听眠听见风的声音,雪簌簌地下。
她在山顶,同时也在山脚。
满地碎琼乱玉, 一条散乱着各种脚印的小路向上蜿蜒,两旁错落又随意地长着身披霜雪,正点点往下洒着银辉的松树。
路的尽头, 是一道朱红半褪的门墙, 墙边立着石刻, 石刻上有“北溟”两个字。
茫茫的雪和云雾中,李听眠只能见到楼阁的一角。
而一山还连着一山。
风中, 少女打了个喷嚏, 鼻尖微微发红:“这里的东西, 好像没有仇仗住的地方多。”
没有人回答。
雪落在她肩头, 发梢,同样也飞入她的眼睫,她独自在这条唯一能上山的小道起始点站了很久, 想起来师父总是说怕冷。
可北溟才是真正冷的地方,分明只站了一会儿,她却感觉自己好像也变成了那些雪。
但她此时心又不可思议地澄静。
山高,山远。
……天地博大。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小路蜿蜒,却并崎岖,没有宽阔或者陡峭的阶梯, 她踩着雪, 也踩着山上的泥土。
姬松月就那块写了北溟两个字的石刻下面,衣带当风,一尘不染, 像故事里真正的仙人。
李听眠想,要是遗迹里遇到那个师父也站在这里,两个人应该会很像。
像林窈说的鹤。
少女脚步微微停顿,随即,站到了他旁边,“但是这里更好,更……大。”
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形容。
显然并不慈悲的仙人只是淡淡觑了她一眼,眼睫半垂不垂,“李听眠,我的洞府在最高的那座山上。”
话毕,他直接便离开了,连只言片语的解释都未留。
李听眠认为,这就是他比师父让人讨厌的地方。
门是半掩的,李听眠不用再往里推,就能直接进去,门后面的柱子上靠了一个扎了个髻,打扮像道士的人,正抱着剑,正像小鸡啄米一样不停点头。
她进门,人也惊了一下,差点栽倒,剑也险些从怀里滑出去。
“咳,咳。”
这人清清嗓子,站稳得也同样迅速,“这位……师妹,你可有常住的打算?”
李听眠看着他,或者应该说她——没有开口。
道士模样的剑修飞快打量了她手里的剑,语速一样快:“我懂了,师妹肯定是听了北溟开山就来了,不少事都没弄清楚,不过你放心,我候在这里,就是为了帮助师妹你这样的……”
“她只是早课溜神,被长老罚了。”
有人从后方的石阶上徐徐走下,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打扮,“天寒地冻,这位师妹若是打算长久留在北溟,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李听眠眨了一下眼,只是还没等她打出来那个喷嚏,两人就已经迅速辩了起来。
守在门口的说多管闲事,正从石阶上下来则骂误人子弟,实在是好不吵闹。
而且,这两个吵也没有吵明白……最起码李听眠没有听明白。
但好在那个从刚刚开始一直让就让她浑身都不舒服的喷嚏终于打出来了,少女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还是决定先问一问他们:“要找姬松月,是直接到最高的那座山上面就可以了吗?”
“哪座山?”
便随着的她的话音,空气倏地安静,只剩下雪和风落下的声响。
那两个人完全不再说话了,面色变得比外面的雪还要白,不管是眼睛,还是表情,都露出一种惊恐。
“这位……请问,是哪位前辈?”
良久,后面来的那名少年才拘谨开了口,嗓音干涩。
李听眠茫然同他对视,眼神清澈极了:“什么前辈?”
她看见被罚来守门的少女险些惊叫出声。
“……那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喊他的名字的!”
少女努力压低了声音,但因为不敢置信,听上去还是很尖。
“为什么不能喊?”李听眠疑惑反问她。
“那可是剑尊!”
两个人顿时好像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离她远了些,但又带着一种稀奇。
最终,还是稀奇站了上风。
那名少年抿着唇,犹豫着往前站了一些:“剑尊他……”
他重新斟酌了一番:“这位师妹,你或许不知道剑尊他……”
于是李听眠不得不听了许多姬松月的事迹。
那些事里都没有她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