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惟笑了笑。
“我的确不是神算,但我当时知道,你肯定是个变数,变数越多,天下就越乱,而天下越乱,才能让我浑水摸鱼,脱颖而出。”
何忡挑眉:“你倒是坦诚,但你现在做的这些,好像反而是在帮助北朝乃至中原安定局面。”
陆惟道:“因为现在身系北朝安危的,已经不是先帝了。而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就像在梁州时的你,跟在现在的你,想法肯定不一样。”
何忡哈哈一笑:“有道理!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最后究竟是吐谷浑王先统一西域诸国,还是你们北朝先统一南北。”
陆惟:“这个赌约听上去很有趣。”
双人对视一眼,伸出手重重相击!
马首不小心相碰,彼此发出不耐嘶鸣,都扭开头去。
何忡带着人离开,陆惟目送他们离去,一行人准备小憩片刻,继续前行。
那匣珍珠委实是少见的上品,连白芷和风至都忍不住凑过来看。
白芷笑道:“陆郎君,连何忡都送了这等珍贵礼物,你这一趟回长安,就没有准备什么送给公主吗?”
江水灌入竹筒,陆惟又折下一枝柳条浸入,再封好竹筒。
“锦江水,江畔柳,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白芷心想这也太糊弄了吧?
陆惟似乎看穿她的想法,微微一笑。
“你不了解她。”
以踏遍千山万水折来的柳叶,终将汇入大江大河的湍流相送,这样的礼物,在拿到的那一刻,甚至无须言语,她就会心生喜悦。
他是她的眼睛,而她是他的仁心。
踏上归程的漫漫长路伊始,他已经开始学会思念了。
第148章 姑母就代我下个罪己诏吧!
9
人都会有烦恼,小孩子也不例外。
朝会上,章晓“假公济私”被看穿,想出去玩的意图没得逞,待朝会散了,就有些闷闷不乐。
但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跟小孩儿似的不懂事,让诸位朝臣看笑话,便强忍着不痛快,自以为像书上说的“喜怒不形于色”,殊不知都让大家看在眼里了。
长公主没有住在宫里,但她几乎三五天就会将小胖子接到府里去,亲自带他出门逛街,以察看民情之名,行吃喝玩乐之实。
当然,吃喝归吃喝,该寓教于乐的东西,公主没落下,起码没让孩子变成七岁了还指鹿为马、“何不食肉糜”的皇帝。
长安固然繁华,却也不是家家户户都不愁吃穿,总有衣衫单薄难以为继的人家,小胖子便也跟着一点点看遍光明下的阴影。
这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冒险。
善恶还未在他心里形成鲜明的颜色,他为了摆脱枯燥的生活而枯燥,又因为与日常不同的遭遇而兴奋,当某一回公主将剑架在地痞脖子上时,小胖子甚至兴奋得鼓掌,脸都激动红了。
虽说他在宫里每日都要上课,也常常要出入朝会等重要场合,听着自己未必能明白的内容,他也偶尔会想念早死的老爹,总体而言,小胖子的童年生活还算是愉快的。
但今日,听见公主要远行,亲自前去与南人和谈,而他却得被留在长安,眼瞅着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几个月,他都看不见公主了,小胖子的童心里忽然就生出一腔淡淡的忧愁和孤独。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先前他听谢相念古诗,因为觉得韵律好玩,还跟着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如今好像是品出那么一点儿味道了。
手太短,没法背着手走,章晓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出去,腮帮子也跟着酸酸的,他不由捂住一边脸颊,哎哟一声。
“陛下?”
旁边近侍见状,赶紧关切询问。
章晓觉得牙齿有点疼,但他不敢说,因为说了近侍就会去找太医,太医知道就等于长公主知道了,他最近每天吃两串蜜煎签子的事肯定也会被发现。
“没事没事!”章晓摆摆手,“我要去习字了,勿要大惊小怪!”
到了夜晚就寝时分,小胖子在床上翻来滚去,就是睡不着。
因为牙疼。
可他不敢喊人,只能小声哼哼,舌头还忍不住去舔发肿的牙龈,又感觉牙齿摇摇晃晃,好像快要掉落,不由很是恐慌,心想自己该不会是吃蜜煎吃得牙齿生病了吧。
要是牙齿掉了,以后岂不是东西都没法吃,说话也要漏风?
小胖子越想越恐慌,更怕被长公主发现,愣是睁着眼睛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隔天被近侍喊醒时,章晓只觉满嘴血腥味和异物,不禁捂住嘴巴吐出来,低头定睛一看,竟是凝结的血块和一颗牙齿。
从昨日一直讶异着的委屈到了此刻终于彻底爆发,他哇的一声就哭了!
等长公主得知消息匆匆入宫,就看见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旁人怎么哄都哄不好的小胖子。
“姑母!我、我要死了!”小胖子泪眼朦胧,嗓子都像泡了水,“我不想死,但是我还是先把遗言告诉您吧!”
公主啼笑皆非,接过湿帕子,帮他擦拭泪水,也没急着反驳他。
“你要交代什么?”
章晓抽抽噎噎:“我答应过姑母,每天只吃一串蜜煎签子,但是蜜煎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就、就吃了两串,才会得病的。谢相说,帝王之过,亦要表明。待我死了,姑母就代我下个罪己诏吧,将我吃太多蜜煎得了牙病的事昭、昭告天下,让世人引以为戒,不可重蹈……呜呜、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