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忍笑:“还有吗?”
章晓:“还有,谢相今日给我讲的故事还没讲完,我很想知道那个书生的结局,希望在我死之前,姑母能请谢相入宫给我讲完故事。还有……我不舍得您出远门,您能不能等我死了再走,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
说着说着,泪水涌上来,他又说不下去了。
小短手环不住整个公主,他只能鸵鸟一样将脑袋埋进公主怀里,以片刻的软弱逃避皇帝这个身份带来的重担和必须在人前维持的威仪。
虽然,他现在的年纪还未拥有这种威仪。
“你不会死的。”公主像是察觉他此刻敏感脆弱的内心,没有用陛下来称呼。“你只是吃多了糖,把牙齿蛀光了,它就掉了。不过你还有一次换牙的机会,它还会再长出新牙。”
小胖子抬起头,眼睛都哭肿了。
“牙掉了,还能重来吗?”
公主道:“可以的,但每个人只有这一次重来的机会,所以下次你也不能再吃那么多蜜煎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那,阿父也能重来吗?他只死了一次,还能再活一次吗?”
这种举一反三让公主一时怔住。
“不能了,只有牙齿,在每个人小时候,能重新有一次换牙的机会。”
章晓:“那头发、指甲也可以掉了长新的。”
公主道:“是的,但是最重要珍贵的性命,只此一回。”
他听见这话,眼睛又红了:“我听他们说,姑母这次去见南朝太子,会有危险,所以才不让我去。您会不会也跟阿父一样,再也回不来?您不要去,好不好?”
“阿晓。”他听见公主如此唤自己,声音温柔,像极了记忆里的母亲。“我不愿吓你,可我曾经很多次徘徊在生死边缘,死亡离我只有一线之差,不过我命硬,最后还是活下来了。我没法保证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但我还是会尽力活下来,因为我知道,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不想我死。当日我在草原上举目无亲,只能被迫让自己的翅羽早日成长到足以遮蔽自己与他人,现在有我在,你可以不用时时刻刻勇敢。你永远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我会连你阿父阿母的那一份一起补上,陪你长大。”
章晓也许不能完全听懂,但他逐渐在这样温柔的安抚下睡过去,后半夜那只在梦里追着自己跑的怪兽再也没有出现过,他怀里的暖炉像个太阳,为他驱赶所有阴暗,让小胖子挂着泪珠甜甜入睡。
不知是因为受惊一场,还是因为换牙,小胖子事后又发起烧,昏昏沉沉病了五六日,又休养了大半个月,才重新活蹦乱跳,令所有人都松口气。
待他彻底痊愈的那日,长公主正好也与陈济一道启程,前往乐陵,与南辰太子陈迳见面,商谈停战事宜。
第149章 若是公主愿意带着璋国下嫁
10
和谈的地点起初是在齐郡,这也是南朝的提议,但后来北朝这边不同意,认为地点过于靠近南朝建康,而且此地原先就是燕国旧都,又是吴王陈孟攻打北朝时的后方大本营,不确定因素太多,李闻鹊等人鞭长莫及,唯恐出一丁点变故,所以坚决反对之下,最终将地点定在乐陵郊外的望月坡。
虽然名为山坡,但此地地形平缓开阔,少有林木,唯一的遮蔽是坡上望月亭,相传为百多年前所建,建者已不可考。每逢夜幕降临,天气晴好,月亮从远处升起,这里可以清晰望见,因此亭中布满文人留下的墨宝,有些镌刻亭中石碑,有些只用毛笔写在柱上,风吹雨淋难免褪色,也算是本地一大名胜。
但现在,望月亭四周,乃至望月坡方圆数十里,都已经被清空,手持长戟的士兵里三层外三层,警惕森严,只鸟莫入。
更为奇特的是,这些士兵泾渭分明,分作两边,互相防备,似阵营不同。
望月亭中,四张桌案,分列两边,一边还空着,一边已经坐了两人。
其中一人,斯文留须,四十开外。另外一人,素袍广袖,英俊昳丽。
从两人座次和姿态来看,显然英俊年轻那位,才是主导者。
“殿下,辰时将至,他们姗姗来迟,恐怕来者不善。”
陆绯自诩耐心已经足够好,但他们提前半个时辰到来,足见诚意,但对方眼看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却仍旧不见人影,陆绯不由心生不悦。
“这次和谈是我们先提出来的,对方端一下架子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陈迳不以为意,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甚至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听说你们陆氏有一支北迁,如今在北朝为官?”
世家高门开枝散叶之后,尤其在乱世中各为其主乃是常事,陆绯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那是二代之前的事了,已经出了五服,我们两边早已断绝往来。”
“这北陆氏眼看就要出个驸马,还是罕见的摄政公主驸马,恐怕到时候实权在手,也是风光得很。”陈迳闲聊也似的随意道,“你就不羡慕吗?”
陆绯忙道:“殿下说笑了,我们一心忠于殿下您,断无舍良木而就枯枝之理!”
陈迳笑起来:“守一不必紧张,我与你说笑罢了。可惜这次那位长公主应该是不会带驸马过来,否则你们有这等渊源,倒可叙叙旧情,说不定和谈也就事半功倍了。”
陆绯道:“臣也听说过那陆惟的名声,断案如神,甚至能夜审魑魅,臣还听说,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又奉旨前去接长公主回京,这才能赢得佳人芳心,不过既然陆惟只擅长断案,这次和谈未必会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