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身戎装,手按佩刀,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厅内众人,姿态间对长公主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恭敬与维护。
穆青杨在角落的阴影里,瞳孔骤然收缩。
刘琛竟对长公主毕恭毕敬!
是了,他是十二皇子的亲舅舅!
果然,昨夜封锁皇宫、挟持群臣之人,正是长公主!
虽然皇宫之中此刻多是长公主的人手,但以太子的心机手段,绝不可能毫无察觉、毫无应对,竟让她如此轻易地控制了局面?除非……
蓦然间,穆青杨福至心灵,心中积压多日的迷雾豁然开朗。
太子殿下迟迟没有抛出压死长公主的最后一丝稻草,反而耐心等待群臣上奏……
容修要的,不是扳倒长公主!
而是,赌长公主敢兵行险着!
轻易诛杀长公主,圣上若“长生不死”,自然还可再扶持十三、十四……他那么多成年或即将成年的皇子,源源不绝。
只要老皇帝一日不愿真正放权,一日心存猜忌,太子容修就永远被困在东宫。
当年八皇子叛乱,圣上雷霆震怒,对所有皇子都施以威压,兵权全部收为己有,至此所有皇子都战战兢兢,不敢异心。
然而……长公主不同。
她因骠骑大将军遗孀之故威望甚高,如今又跟刘将军私下往来,得到了宫中统领的助力。
长岚死后她,她杀了恒邱,恒侯告状,群臣激奋,参奏不绝,圣上虽未下旨,但已流露出了对长公主的怀疑和震慑。
更或许……太子容修又悄无声将手握长公主当年毒杀亲夫之事露出端倪,好让长公主提前“警觉”。
……他赌的就是向来骄横的长公主被逼到极处,会有这个野心,亦有这个胆量!
在失去爱女、众叛亲离下,敢铤而走险,迈出这一步!
也唯有如此,才能趁此天赐良机,他才得到那梦寐以求的兵权,自此……再无掣肘!
第88章
唯有真心难觅(29)
穆青杨猛地一攥许明月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快!站到官眷堆里去!”
许明月下意识地摇头,嘴唇翕动想要反驳。
“她只在国公府内见过你一次,已是两三年前!”穆青杨急促地打断她,“她的目标是我!你在反而让我有忌惮!”他怒斥,“你想拖累我吗?!”
那眼神里的重量和“拖累”二字,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坚持。许明月眼光一扫,借着人群因长公主到来而产生的细微骚动,像悄无声息地滑入颤抖的官夫人群中。
穆青杨顿时松了口气,就在他松开手、将轮椅艰难地转回正面的刹那——
那道深紫色的华贵身影,已停在穆青杨的轮椅前。
她没有半分废话,甚至没有给穆青杨一丝反应的时间,一巴掌已狠狠扇下!
“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响!令所有朝臣命妇猛然一震!
力道之大,让穆青杨的头猛地偏向一侧,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五指红痕,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我女儿,长岚——”长公主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目眦欲裂,“——在哪里?!”
穆青杨缓缓转回头,脸上没有半分惊惶,甚至那沉寂深处,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嘲讽弧度:“长公主殿下,您手眼通天,耳目遍及朝野……长岚郡主的行踪,您不是应该比谁都更清楚么?”
长公主的眸光剧烈震颤!她当然“清楚”——所有密报都指向穆青杨亲手杀了长岚!可那座破庙,她已命人掘地三尺,翻了个底朝天!
每一个可能知情的人都被她酷刑拷打至死!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穆青杨最后派去处理尸首的两个人,如同人间蒸发!
死不见尸!
然而——万一呢?万一那些密报是误传?万一穆青杨只是重伤或囚禁了岚儿?
她不相信,穆青杨,一个断了腿的国公府余孽,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彻底激怒自己这权倾朝野的长公主,亲手斩杀她的心头肉?不怕自己的雷霆报复?!
她向前再逼近一步,阴影彻底将穆青杨笼罩,那双凤眸如同深渊,要将他连皮带骨都吸进去:“本宫最后问你一遍!长岚在哪里?你若肯说,本宫念在你曾是世家子弟的份上,赏你一个痛快!”
穆青杨扯了扯渗血的嘴角,声音平直冰冷,毫无波澜:“长公主殿下赐予的痛快,只怕比凌迟好不了多少。况且,微臣一介残废,自顾不暇,岂能知晓郡主行踪?”他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她,乃至带着一抹心照不宣般的挑衅,“怕是要让长公主失望了。”
“好!”长公主怒极反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刮得殿内所有人头皮发麻,浑身战栗。“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尝尝这世间至苦的滋味!来人!”她猛地转身,“将这个包藏祸心、谋害郡主的逆贼,给本宫拖出去!绑了!”
“殿下!万万不可啊!”方才与穆青杨有过短暂交谈的老侍郎,顶着巨大的压力踉跄出列,声音发颤,“毕竟穆世子乃老国公仅存的血脉……”
“滚开!”长公主猛地一拂袖,宽大的紫金袖袍狠狠抽在老侍郎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老侍郎猝不及防,被抽得一个趔趄,脸颊瞬间红肿,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连忙退下,再不敢言。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穆青杨从轮椅上拖拽下来,一路拖行着拽向殿外。
许明月在人群深处,微微上前一步。
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穆青杨被拖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殿外空旷的广场一角,已放着一座粗糙的十字木架。
穆青杨被掼在木架上,士兵用麻绳缠绕上他的手腕、脚踝,固定住。
紧接着,一捆捆散发着腐朽霉烂气息的干柴被士兵们迅速搬运过来,重重堆叠在他的脚下、四周,很快垒起一个柴草堆,将他半身都
围困其中,且在四周泼上浓烈刺鼻的桐油。
长公主一步步走到柴堆前,仰头看着木架上形容狼狈的穆青杨。
天只在刚刚出了些许云彩,又猛然被厚重的乌云遮蔽,凝固如铅块,沉闷得没有一丝风。
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死寂里,连鸟雀都噤了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穆青杨,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说!岚儿到底在哪?!”她死死盯着他,仿佛要从他眼中挖出那个答案。
“不如……您亲自去问问她?”穆青杨嘴角扯出一个虚弱却刺眼至极的轻笑,带着无尽的嘲弄。
“好!好得很!看来不让你尝尝皮开肉绽的滋味,你是不知道阎王有几只眼!”长公主厉声,“来人!给本宫——上鞭刑!要带倒刺的!用火烤红了再打!”
“是!”
一条浸过水、布满狰狞倒钩的牛皮鞭被狱卒从熊熊燃烧的火盆旁拿起,鞭梢在炭火中烧得暗红发亮,滋滋作响。
“啪!啪!啪!啪——!”
不到片刻,倒刺无情地勾开单薄的衣衫,深深嵌入皮肉,再猛地撕扯开来!暗红的鞭痕迅速在他胸前、肩背绽开,皮肉翻卷,鲜血如同小溪般蜿蜒流淌,瞬间浸透了他残破的衣襟。七八鞭过后,他上半身已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穆青杨的身体在木架上剧烈地痉挛、震颤,他死死咬住牙关,硬是将所有痛苦的嘶吼都锁在了喉咙深处,只在鞭子撕开皮肉的瞬间,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几声破碎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就在这鞭打间隙,一名士兵神色仓皇地快步跑到禁军统领刘琛身侧,附耳急报。
长公主敏锐地捕捉到异动,扭头:“何事?!”
刘琛脸色难看,上前一步低声道:“启禀殿下,太子府邸已彻底搜查!太子妃及其随侍人等皆已被控制!然……然太子殿下……不知所踪。”
“什么?!”长公主诧异,她精心编织的罗网,竟让最大的猎物容修逃了?!这怎么可能?!“一群废物!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本宫找出来!太子妃呢。”
“已带过来了。”刘琛也有些怕她似的。
长公主疾步走向偏殿方向,显然是要亲自审问太子妃许琴露,走两步,随即又猛地指向木架上气息奄奄的穆青杨,不忘叮嘱,“继续打!打到他肯开口为止!”
不多时,长公主脸色铁青地快步返回,显然从许琴露那里一无所获。
她的目光再次锁住穆青杨:“听说你颇得太子殿下信任,长岚之事,与容修那小畜生也脱不了干系!说!太子藏在何处?!!”她冲到火盆边,竟亲自抄起那柄烧得通红的烙铁!
通红的烙铁,带着毁灭一切的高温,直直地、缓慢地逼近穆青杨裸露的、已无一片好肉的胸膛!
穆青杨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血水和汗水模糊的视线,看向那张疯狂的脸,嘴角竟又艰难地扯出一个嘲讽的的弧度:“太子殿下……行踪……岂是……臣……能……知晓……?殿下……太高看……我这个……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