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没死?”他咽下药汁,声音沉了几分。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
容修既然能调集精锐的金甲军,以雷霆之势破门而入,形成瓮中捉鳖之势,为何还能让长公主这只最关键的“鳖”逃出生天?是百密一疏,还是……
另有所图?
长公主谋逆大案,正是容修名正言顺掌握、甚至进一步扩大兵权的最佳契机。若此事迅速尘埃落定,长公主伏诛,那么,作为平叛主力的兵符,恐怕很快就要交还给那位疑心深重的父皇。
容修,恐怕还需要时间往军中替换自己人吧。
用长公主这条漏网之鱼,作为他继续执掌兵符、稳固自身势力的筹码。
“没有。”许明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再次舀起药,“听说正在全力追捕,但至今尚无确切消息。”她循循劝道,“来,再喝一口。”
穆青杨看着眼前专注的人,她眉宇间带着浓浓的疲惫,显然这两日未曾好好休息。
当时她扑向他时,他也差点以为他们要一起死了。
故而心中也没有怕,只有共赴黄泉的决心。
此刻许明月只顾着吹药,仿佛这喂药便是此刻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一股死里逃生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暖热涌上心头。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无比舒心的笑意:“嗯,听你的。”
无论如何,长公主容昭谋逆大罪已是板上钉钉,天下皆知。
她已成了丧家之犬,再难有翻身之日。这仇,虽非亲手刃之,却也已算报了七八分。
药刚喝完不久,殿外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
“圣旨到——穆世子接旨!”
殿门被恭敬地推开,一名身着内侍总管服色的太监手持明黄卷轴,在几名小太监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穆世子重伤在身,不必起身,躺着听旨即可!”
穆青杨在许明月的搀扶下,微微颔首示意。
太监总管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前穆国公穆远山,忠君体国,功勋卓著,不幸为奸佞构陷,蒙冤受屈。朕痛惜良臣,今特旨重新彻查此案!”
“臣……穆青杨,叩谢陛下隆恩。”穆青杨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多少喜悦。他尝试动身行礼,却被太监总管眼疾手快地虚扶住。
“哎哟,世子爷!您可千万别动!陛下口谕,一切以您的身体为重!这谢恩的礼数,待您康复了再补也不迟!”太监总管笑容可掬,将圣旨小心翼翼地放在穆青杨枕边,“恭喜世子爷!贺喜世
子爷!国公府定会沉冤得雪,实乃天大的喜事!陛下龙体欠安,特命咱家先来宣旨,待您大好,定会亲自召见抚慰。”
太监们带着恭贺声退下了,殿内恢复了安静。
许明月看着穆青杨,他拿起圣旨重新看了一遍,这曾经是他梦寐以求之事,可如今脸上并无预想中的激动或狂喜。
稍后,穆青杨放下圣旨,只轻轻拍拍许明月的手背,望向她的眼睛:“吃药。”仿佛这件事虽重要,却依然不及眼前他们相处的这片刻宁静。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和卷宗。
容修端坐于宽大的紫檀书案之后,明黄的太子常服衬得他面色倦怠。
长公主起兵作乱,封锁宫廷,事败后仓皇出逃。
皇帝因道士之事急怒攻心,呕血不止,虽经太医全力救治暂无性命之忧,但精神萎靡,根本无法理事。如今整个皇宫乃至朝堂的运转重担,全在他身上。
前日,道士被押到盛怒的圣上面前,面对天子之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所谓“长生金丹”,不过是用一些普通的丹砂、朱砂混合而成的慢性毒药,不仅不能延寿,反而会加速掏空身体。
圣上得知真相,勃然大怒,当场呕血,随即下令将那妖道打入天牢。
然而,这残酷的惩罚并不能挽回被毒药侵蚀的龙体,更不能平息皇帝心中滔天的恨意和……被愚弄的羞耻感。
圣上原本就是靠这“长生不老的仙丹”吊着一口气,如今这个支柱没了,昨日去看,鬓边满是白发,仿佛一瞬间就成了毫无心气的垂暮老人,病恹恹躺在床上。
容修目光依旧凝在奏报上。
烛火跳动了一下。
忽然,他眼前一阵模糊,案上的字迹如同水波般晃动、重叠,出现了重影。
他猛地闭了闭眼,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自从那次眼疾治好,御医便再三叮嘱,需得静养,切忌用眼过度,尤其不能长时间在昏暗光线下处理文书。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奏折,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推开雕花木窗,带着寒意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散了书房的沉闷,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久久地凝视远处。
夜色如墨,笼罩着沉寂的宫苑。
远处,几座宫殿的轮廓在黑暗中依稀可辨,其中一座偏殿的窗棂,透出温暖而安稳的橘黄色灯光。
那是穆青杨和许明月暂居的宫殿。
容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在那片灯火上。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广场上,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许明月不顾一切地扑向伤痕累累的穆青杨,用单薄的身躯死死护住他。她抱着他,泪水汹涌,却用一种近乎执拗的坚韧,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安抚……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名利权势乃至生死,都不足已将他们分开。
他是胜者。
然而世上之事从无十拿九稳,只有火中取栗。
如果……如果那日败的是他呢?如果冲入宫门的不是金甲军,而是长公主的叛军?如果此刻如丧家之犬般逃亡的是他容修?
那么,许明月……她是否也会像对待穆青杨那样,不顾生死地扑向自己,用那瘦弱的臂膀试图为他抵挡一切锋刃?
会的。她一定会的。
“殿下,夜深露重,当心着凉。”一个柔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容修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许琴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莲步轻移,走到书案旁,姿态优雅地放下。“臣妾见殿下操劳国事,彻夜不眠,实在忧心。特意让膳房熬了参汤,给殿下补补元气。”
容修缓缓转过身,目光淡漠地落在许琴露脸上。
“自从殿下失踪,长公主派人来回问了好几次,甚至以许家要挟,臣妾心中只有殿下安危。”
容修的眼神冷冷地扫过她,不知为何,许琴露总感觉自己在容修面前,总像是毫无隐秘一般。
容修移开目光,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
他不喜欢许琴露,她的虚伪、她的算计、她在危机时刻的摇摆,都让他厌恶。
但这份厌恶,并未上升到刻骨的恨意。
因为他从未在意过许琴露的生死,也从未对她抱有过任何期待。
他们的结合,本就是冰冷的政治联姻,是许家押注东宫、他需要许家势力支持的一场交易。
若那日败的是他,许家会毫不犹豫地立刻与他划清界限,甚至可能反戈一击以自保。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也早有准备。
“放下吧。”容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重新拿起一份奏折,目光落在字迹上,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王妃辛苦了,回去休息。”
那一声“王妃”,客气而疏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将两人彻底隔开。
许琴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望了他好一阵,才垂眸屈膝:“是,臣妾告退。”
站在廊下,夜风吹拂着她华贵的衣袍。许琴露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无法冷却她心头翻涌的炽热野望。
她抬眼,目光扫过眼前巍峨的宫殿群。
长公主倒台,皇帝病重不起,容修平定叛乱……太子殿下继位,已是板上钉钉!
而自己,作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
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紫禁城,很快,就要匍匐在她的脚下!
想到此处,许琴露方才在书房内所受的冷遇和屈辱,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一时的冷落算得了什么?只要坐稳那个位置,有的是时间和手段……
她刚走出东宫正殿的范围,沿着宫道前行,准备回自己的寝殿,恰在转角处,与一人迎面相遇。
来人正是崔十郎。
骤然见到许琴露,他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又涌上复杂难言的情绪,脚步顿住,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踌躇。
最终,他还是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真挚的关切:“太子妃娘娘!前几日宫变,凶险万分,娘娘……想必受惊了?”
许琴露停下脚步,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端庄温婉、大气雍容的面具。
她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沉稳:“崔大人有心了。惊,自然是有的。但本宫既为太子妃,便不能只安享万民敬仰的尊荣,更应承担起与之相匹的责任与担当。宫中突遭变故,护持宫眷、稳定人心,亦是本宫分内之事。幸赖祖宗庇佑,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如今宫内已然转危为安,此乃社稷之福,百姓之幸。本宫个人安危,何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