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先……烫瞎她这双勾人的眼睛!”
“住手!”眼见烙铁即将伸向许明月,穆青杨猛然喝止长公主!
长公主的动作顿住,嘴角勾起一抹计谋得逞的、极其恶毒快意的笑容。她缓缓收回烙铁,回头转向穆青杨:“哦?终于肯心疼了?说!长岚究竟在哪里?!”
穆青杨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鲜血再次从破裂的嘴角涌出。他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如同从血淋淋的肺腑里抠出每一个字:
“那破庙后面有个深不见底的断魂崖,我命人把她……扔下去了!”长公主瞳孔骤然一缩,穆青杨却浑然不惧地说着,“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恐怕早就四分五裂!底下还有豺狼、野狗,这会儿恐怕正大快朵颐!长公主,也许你永远……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你说什么——?!”长公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她身体剧烈一晃,眼前骤然一片漆黑,仿佛天旋地转!那巨大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她的岚儿……她视若性命、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女儿……竟然……竟然被如此残忍地……尸骨无存?!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穆!青!杨!”长公主猛地拔出身边侍卫腰间的寒光佩刀,就要冲去将穆青杨千刀万剐!
“殿下!冷静!大局为重!”一直沉默旁观的刘琛一个箭步连忙伸手拦住长公主,“太子!太子容修的下落还未问出!”
穆青杨艰难地喘息,每一次抽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与同样望来的许明月在空中相撞。
那一眼,承载了太多——刻骨的痛楚、赴死的决绝、无尽的不舍。
他们曾设想过复仇的代价,预演过同死的终局,此刻,那结局正裹挟着寒风扑面而来。
许明月猛地起身,不顾一切地扑向柴草堆,张开双臂死死抱住穆青杨伤痕累累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冰冷染血的胸膛。
若今日便是尽头,那便死在一处!她紧紧闭上了眼睛。
“呵,好一对亡命鸳鸯!想共赴黄泉?”长公主冷眼睥睨,“说出太子下落,本宫或可发发慈悲,赏你们一个痛快!”
穆青杨感受着怀中温热的颤抖,艰难地扯动嘴角,目光投向状若疯魔的长公主,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太子殿下……他在……”他刻意停顿,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嘲弄,“你最害怕他出现的地方……”
话音未落,仿佛天意应和——
“轰!!!”
不远处宫城正门轰然洞开!门外寒光凛冽,铠甲如潮!
太子容修一身纤尘不染的雪亮明光铠,策马长驱直入!他端坐马背,身姿挺拔如雪原孤松,宛若天神下凡。
那双凤眸扫过广场,掠过血肉模糊的穆青杨与紧拥的许明月时微不可察地一凝,旋即钉在长公主与刘琛脸上。
“长公主容昭谋逆叛国,臣奉圣谕捉拿。还不束手就擒!”
容修身后,赫然是无数身披玄色重甲、手持森然长戟利刃的金甲锐士!他们如同决堤的黑色怒涛,踏着撼天动地的步伐,挟着冲霄的杀气,如钢铁洪流般汹涌而入!
长公主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退后两步!
容修竟悄无声息地调来了金甲军?!何时?!
“长公主,快撤!”刘琛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厉声疾呼:“拦住他们!”
他身边将士如梦初醒,纷纷拔出兵刃,硬着头皮迎向那汹涌而来的黑色铁流。
“杀呀!”
瞬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金甲军装备精良,士气如虹,又是以逸待劳,对上惊惶失措、战意已崩的叛军,战局完全是一面倒的碾压与屠戮。
长公主和刘琛在亲卫拼死护持下,狼狈不堪地向宫门方向节节败退,最终被彻底逼出宫门外,仓皇逃窜。
容修这才轻轻一磕马腹,那匹神骏的战马迈开沉稳的步伐,如同胜利的君王巡视战场,缓缓前行。
许琴露更是狂喜难抑,脸上瞬间焕发光彩,冲到容修马前:“殿下!殿下!您终于来了!臣妾……臣妾真是担心死了!”她仰视他,眼中充满了柔情与依恋。
容修端坐马上,淡漠
的眼神扫过她沾满泪痕、尘土和些许血污的脸庞,眸底深处是洞悉一切的冰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宫内遍布他的耳目,乃至她跟长公主的对话,他都清清楚楚。
“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救了我们!”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内被囚禁多时、魂飞魄散的群臣,此刻才彻底从惊骇中回魂,爆发出震天的狂喜与混杂着后怕的哭嚎。
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出殿门,扑倒在容修马前不远处的空地上,感激涕零之声汇成一片。
容修当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
他上前几步,抬手虚扶:“诸卿快快请起!逆贼猖獗,祸乱宫禁,令诸位爱卿受此惊吓,是我失察,来迟一步!”
“殿下言重了!您来得正是时候啊!”
“若非殿下神兵天降,我等今日必遭毒手!”
“长公主容昭狼子野心,人神共愤!”
群臣七嘴八舌地诉说着感激与愤怒。
容修沉稳地一一安抚,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淡淡地、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分量,落向了广场。
刚刚的无数的厮杀,此刻的劫后余生,仿佛完全跟他们无关。
那里,自成一个世界。
从容修策马闯入的那一刻起,两军对垒之时,许明月的全部心神、所有动作,便只围绕着一个中心——穆青杨。
她起身徒手撕扯困住穆青杨身上的粗砺麻绳,穆青杨失去支撑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沉重地软倒下来。
两军交战,刀光剑影之时,许明月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最柔弱的母鸟张开羽翼庇护幼雏,要为他抵挡一切。
而如今,完事平息,许明月看着穆青杨这般奄奄一息的模样,一边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不住地流下,另一边——她虽然总是没什么力量,没有权势没有地位甚至出彩的性格,然而每逢绝处时,她身上总是有股奇怪的力量,就像当初瘟疫时她守在同样奄奄一息的容修身边,一遍遍擦洗滚烫的身体,一遍遍喂下苦涩的药汁,丝毫不怕自己被传染,乃至把那看成一桩小事,有种浑然不觉的无畏。
以前他认为她是天真,现如今才明白,那是本能——守护一个她在意的人,是她无需权衡、无需恐惧的本能。
此时此刻,她下颌抵住他脑袋,不住地用脸颊贴着他的额头,轻喃安抚道:“没事了青杨……我们得救了……不疼了……不疼了……”
许琴露正因容修方才的冰冷无视而心头刺痛难堪,此刻,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容修那看似随意、却分明停留了一瞬的目光落点。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顺着容修的目光望了过去——
再回过头来。
容修那深潭般幽邃的黑眸里,素来冰封的湖面之下,此刻正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暗流——那是一种迟来的在意?是对那份生死相守的无声艳羡?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不愿承认的……嫉妒?
第90章
唯有真心难觅(30)
穆青杨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动、重叠,最终凝聚成一张熟悉而焦灼的脸庞。
“青杨!你醒了!”许明月的声音难以抑制的惊喜,她立刻倾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在他背后塞入柔软的靠枕,让他能稍稍坐起身。
撕裂的痛楚从四肢百骸清晰地传来,穆青杨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我……昏了多久?”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自从容修带兵冲进来,他因放松心神和身体痛意弥漫,就此昏了过去。
“整整两日了。”许明月端过一旁温着的药碗,用瓷勺轻轻搅动,氤氲的热气弥漫开来。“你伤得太重了。太医说,若非你底子好,意志又强……”
穆青杨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雕梁画栋,锦幔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和药草混合的气息。这里绝非寻常府邸。
“这是在……皇宫?”
许明月点头,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药汁,放在唇边细细吹凉:“嗯。长公主虽败,但余孽未清,还有不少流窜宫外。为安全计,也方便太医诊治,太子殿下安排我们暂住宫中偏殿休养。”她将药勺递到他唇边“来,先喝药。”
穆青杨习惯性地想抬手去接碗,却被许明月轻轻避开。
他微微一怔,对上她不容拒绝的眼神,心底最深处某个角落蓦地一软,顺从地张开了嘴。温热的、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此刻倒也算暖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