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他后悔晚了_七里马【完结】(121)

  他没有回答。

  稍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许明月身上。宽松的寝衣已遮不住那微微隆起的肚腹。那里面,跳动着的是一个与他毫无血脉关联的生命,是另一个男人的骨血。

  容修伸出手,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了那象征着生命延续的圆润弧度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下清晰地传来一种奇特而鲜活的生命脉动。一种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心跳搏动感,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蓬勃生机的温热力量。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在那圆润的弧度上极其小心地摩挲了一下。

  “睡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巧妙地避开了她那致命的诘问。

  他率先躺下,合上了眼睛。

  殿内只余下角落一盏守夜的宫灯,。

  黑暗无声无息地将感官无限放大。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

  躺下不久,一只微凉的大手便摸索过来。它精准无误地找到了她放在身侧的手,然后,将她的手指整个包裹进温热的掌心。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这是容修近来养成的习惯。

  不知从何时起,入睡前,或是陷入某种深沉的思绪时,他总会无意识地握住她的手。有时是带着几分探究般轻轻把玩她纤细的指节,感受那柔软的骨感;有时,就像此刻,只是这样紧紧地包裹着。

  许明月没有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也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黑暗中,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和那微弱却真实的脉搏跳动显得格外清晰。容修的拇指无意识

  地、一下一下地揉捏着许明月的手指,力道时轻时重,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借由这细微的动作抚平自己心绪深处那些看不见的褶皱与波澜。

  殿内只剩下两人呼吸的韵律。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许明月以为他已经睡去时,容修低沉的声音再次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你知道冬猎那日,为何母后如此责骂我吗?”

  “父皇……”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更“体面”的措辞,“……过于‘博爱’,后宫佳丽无数,母后很快便失宠了。深宫寂寥,长夜漫漫,所以,偶尔,她会……让一些她信任的护卫,深夜进入她的宫殿。”

  许明月诧异地微微侧过头,在昏暗中试图看清枕边人的表情。

  容修的语气却平静得近乎自虐的冷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次冬猎,我年纪尚小,想跟母后同睡。结果……差点撞破。所以她雷霆震怒,命人牢牢看住我,不许我再踏出她指定的范围一步,寸步不许离。”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许明月追问。

  “因为那个侍卫……”容修的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讽,“……他是我的护卫之一,很得力的一个,原本即将被调去殿前司任职,那是天子近卫,一旦调过去,他便不再完全处于母妃的掌控范围内了。这让她感到了不安。”

  他的叙述毫无波澜:“没过多久,母后的人……在偏殿放了一把火。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然后,她便以那个护卫在巡逻时玩忽职守、未能及时发现火情为由,在我面前……下令处死了他。”“在我面前”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那是一个母亲,用最残酷的方式,给年幼的儿子上了关于权力、背叛与灭口的第一课。

  这些深埋心底的秘密,是他第一次对人吐露。

  久到他都以为自己已经将它们彻底遗忘……

  此刻那些记忆碎片,竟如此清晰地翻涌上来。容修紧紧握着许明月的手,拇指依旧无意识地、一遍遍地碾磨着她指节上细腻的皮肤。这是他第一次任由自己的思绪蔓延。

  回到了七岁那年。

  东宫的书房,窗扉紧闭。

  那天他正襟危坐,临摹字迹,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上方,手臂却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一股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他,眼前的一切——书案、墨砚、窗棂——瞬间扭曲、旋转、破碎成光怪陆离。

  意识沉入黑暗深渊的最后一瞬,他看到一个穿着浅绿色宫女服的身影惊慌失措地冲过来。那是个新进东宫不久的小宫女,脸庞稚嫩,眼神里还带着未经世事的懵懂。她显然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场面,眼中充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茫然。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殿下……”她带着哭腔的惊呼像是隔着厚厚的、浑浊的水传来,模糊不清。

  容修重重地摔在地上,四肢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痉挛抽搐。

  那天,他的病是第一次发作,来得凶猛狂暴,去得却也突兀。很快便消失不见,正好那日是罚抄,其余人不敢进来,唯一的目击者,只有那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宫女。

  容修从急病中恢复过来,第一个念头并不是松口气,也不是请御医,而是立刻想到了——九皇子生母!那个倒夜桶,因被圣上宠幸而发病的宫女!还有那人人厌恶的九皇子!

  那时,九皇子因不小心冲撞圣上被当众责骂,母后见他更是一脸恶心鄙夷。宫人们躲在角落里窃窃的议论,那些投向九皇子的目光都带着嫌恶,乃至关于九皇子生母那些“恶鬼上身”、“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打滚”的传言,也都在绘声绘色地流传……

  不,他决不能像九皇子生母那样,决不能像九弟那样!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他怎么能……

  刹那间,他预想到了父皇得知此事后雷霆震怒的斥责、母后眼底那深藏的鄙夷与彻底的失望、其他皇子们毫不留情的嘲讽和落井下石,以及所有宫人们添油加醋的流传和看好戏的眼神——那将是他万劫不复的开端!

  时至今日,他早已忘记了那个小宫女的名字,只记得那身浅绿色的宫装和她那双盛满恐惧的、稚嫩的眼睛。

  接下来几天,恐惧如同跗骨之蛆。

  他看着她如常地洒扫庭院,灰尘在阳光下飞舞;看着她与其他小宫女在角落里低声说笑,眉眼弯弯;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给管事嬷嬷递上茶水,姿态卑微……每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在容修被恐惧浸透的眼中,都变成了危险的信号,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她会不会已经猜到了真相?她会不会正偷偷把看到的告诉别人?

  即便年龄很小,这深宫里的铁律,皇子间的争夺,母后恰好也用那个侍卫的血,给他上了最残酷的一课——先下手为强。

  终于,在一个阴云密布、暮色沉沉的黄昏,容修下定了决心。

  他精心挑选了一个父皇即将驾临东宫考校他功课的、至关重要的时刻。

  他走到博古架前,目光锁定了那尊御赐的、价值连城的前朝玉雕花瓶。深吸一口气,他伸出手,并非失手,而是刻意地、用力地,将那尊精美的玉瓶推落在地!

  “哗啦——!”清脆刺耳、如同琉璃心碎裂般的巨响。

  “来人!”他学着父皇,维持冰封万里的冷酷,那是属于上位者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他指着闻声赶来、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的宫女,手背在身后,声音清晰、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的威严:“竟敢打碎御赐之物。拖出去打死。”

  当即,宫卫如狼似虎般上前抓住那小宫女的胳膊,将她拖了出去。

  小宫女抬起头!

  她看起来很胆小,刚进宫不久,那张稚嫩脸庞瞬间被吓得惨白,傻傻的,甚至一个字都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被彻底震慑住的茫然。

  容修背过脸,手背在身后牢牢攥紧。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受到权势的作用!

  只用一句话,它能轻易地改变、甚至彻底摧毁另一个人的人生!

  将任何可能的威胁,远远地放逐到无法触及他的地方!让任何人

  都……再也不能伤害到他分毫!

  此刻,在黑暗的寝殿里,容修依旧紧紧握着许明月的手,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指节上碾磨、揉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掌心的真实,才能压住那些翻腾而出的、带着血腥味的记忆。

  他第一次恢复太子身份踏足许府,向许家提亲。

  当初许明月冲出来说话时,他喝断了她的话,几个粗壮的护卫反剪着她的双手,要将她强行拖走。

  许明月在绝望的挣扎中,同样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越混乱的人群,直直地撞向了他。同样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被粗暴对待的屈辱,以及一种巨大的茫然和不解,仿佛不明白他为何要那样对她?!

  那双眼睛……十分相似。

  ……它们重叠似的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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