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容修微微侧过身,在许明月无法窥视的阴影里,他轻轻抬起她的手,仿佛捧起一件易碎的圣物,随即,将自己冰冷的唇,极其轻柔地、近乎无声地,印在了她微凉的指尖上。
指节被他习惯性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揉捏,加之身重——最近她总是很快沉入梦乡。
昏昧的光线下,他沉沉的目光锁住她恬静的睡颜。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最终小心翼翼地拂开她额角一缕散落的碎发。
“…明月,”容修眸光牢牢凝视着她,低哑的声音如同梦呓,却在这空寂的寝殿中一字一句,清晰缭绕,带着病态般的依恋和斩钉截铁的宣告,“你知道这么多,今生今世,再也别想离开我了。”
第106章
只影独向谁去(7)
容修上朝去了,次日,宫人们又搬来一座小假山,整整齐齐地放置在附近。
连这院落名字都是“海棠苑”,好似要复刻在许府内的样子。
何太医准时前来海棠苑请脉。
他提着沉甸甸的药箱,步履沉稳地踏入内室。
许明月认得他,当年在许府,正是这位何太医治的猫。此刻,何太医自然也认出了这位昔日的许五小姐。但他眼神沉稳,毫无攀附旧识之意,只恪守医官本分,恭敬地行礼问安。
诊脉时,何太医凝神静气。许明月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片刻后,才似不经意地开口:“昨日,九皇子妃的孩子如何了?”
何太医收回手,垂眸道:“回娘娘,小皇孙并无大碍。只是有些脾胃虚寒,加之惊啼,九皇子妃娘娘过于忧心罢了。太医院太医医术类似,无高下之分,小儿夜啼,本是常有之事,初为人母者,难免草木皆兵。”
这位何太医倒是很谦虚。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过了许久,久到何太医已开始收拾脉枕,许明月才突然轻声:“对了,太子殿下……跟那个九皇子,他们是同一天生的吗?”她的目光并未看何太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何太医动作微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回娘娘,并非同日。只是那几日宫内接连降生了几位皇子皇女。太子殿下排行第七,容泽殿下排行第九。娘娘……为何问起这个?”
“……没什么。因为年龄相近,我怕是那癔症会传染。”许明月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思绪。她端起手边的温茶,浅浅抿了一口,“那癔症会遗传么?”
“或有可能。”何太医的回答简洁而谨慎,“即便有,有些也不易显现,多半是心神大震之时才会显露。如今九殿下既安康无虞,太子殿下更是毫无迹象,娘娘倒是不用担心。”
许明月点点头:“那便好。”
许琴露被皇后禁足,倒是没再来打扰许明月了。容修忙于先帝国丧,时常早出晚归。许明月每日倒清闲,只是孕中反应愈发强烈,腹中孩儿日渐长大,动作也频繁起来,她胃口也随之大增。
今日难得容修早来,便扶她出去走走。
晚风带着凉意,轻撩廊下垂挂的纱幔。不远处,一大片荷花池静静铺展——那也是容修让人种下的。
骤然,远处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你整日里不见踪影!孩子病得那样,啼哭不止,你倒好,又不知钻到哪个贱婢的裙底下快活去了!”是许书瑶的声音,带着哭腔。
“吵什么吵!妇道人家懂什么!太医不是看过了吗?大惊小怪!”容泽的声音则透着不耐与敷衍。
“看过?何太医只开了些安神的汤药,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你这个当父亲的,心里可还有我们母子半分?!”
“够了!你除了哭哭啼啼、撒泼打滚还会什么?我不回来就是不想听你这泼妇聒噪!晦气!”容泽的声音也提高了,充满了厌恶,似乎转身就要走。
“你站住!容泽!”
像是争吵声太大。很快,皇后身边的宫女便板着脸出来传旨,命九皇子夫妇即刻觐见。容修与许明月对视一眼,只得随之同往。
正前方,高高在上的凤座之上,端坐着当朝皇后。
她虽穿着丧服,依威严夺目。白皙的手随意地搭在凤座镶嵌着硕大鸽血红宝石的扶手上,那长长的、打磨得锃亮、尖锐如爪的金护甲,此刻正一下下,用力地揉按着太阳穴,显露出极度的烦躁。
“参见母后。”众人依礼参拜。
“都起来吧。”皇后目光如同审视物品般,淡漠地扫过下方。
“母后!”许书瑶哭哭啼啼。
“许书瑶!”皇后猛地打断她,显然已经被吵烦了,数落起来,“太医院是没人了还是都死绝了?!自打这孩子落地,本宫为你请了多少太医?掰着手指头都数不清了!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倾尽所能?哪一个不说是无大碍,不过是小儿体弱,受了点风邪惊悸,好生将养些时日便是!你怎么就如此冥顽不灵,每日都这般疑神疑鬼,搅得阖宫上下不得安宁?你是要本宫把这太医院都搬到你的偏殿里才肯罢休吗?!”
许书瑶被骂得一怔,泪水更加汹涌地滚落:“母后息怒!臣妾……臣妾也是万般无奈啊!太医们都说无碍,可孩子就是哭闹不休,日渐消瘦……臣妾心里害怕这才请何太医……”
“何太医是太医院院判,更是太子专属的御医!你当他是寻常太医,可以随你使唤?况且要请动何太医你夫君九皇子亲自持手谕去请便是,你天天来本宫这里哭喊做什么!”
“他……他几天见不着人影了……连个鬼影子都抓不到……”许书瑶泣不成声。
九皇子容泽此刻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猩红的地毯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儿臣罪该万死!求母后息怒!”
皇后的目光如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秽物般的极致嫌恶,直直刺向他:“说!你去哪鬼混了?连自己的骨肉生死都不顾?”
“臣……儿臣……”容泽谄媚地抬起脸,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近乎扭曲的笑容,“午后……午后消食,在御花园……散步片刻。未曾想惊动了母后……”
“消食?散步?”皇后嗤笑一声,“怕是钻到哪个见不得人的角落里,干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了吧!”
许明月的目光无声在皇后和容泽之间移动。或许宫中众人早已习以为常,或许他们从未敢将两人放在一起审视,但此刻,在皇后凌厉的审视和容泽卑微的讨好之间,那眉骨走向,鼻梁挺直的弧度……当真有种相似之感。
这发现让许明月心头狂跳,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指微微蜷紧,疑心是否是自己过于震惊而产生的错觉。
“容泽!你是皇子!是陛下的血脉!圣上才刚刚驾崩!身为皇子,不思读书习武,精进自身,整日只知钻营女色,流连花丛!连自己的亲骨肉病弱垂危都疏于照料,任其啼哭哀嚎!你这父亲当得,何其不堪!何其丢尽皇家颜面!”皇后气得胸口起伏!
“是。是。儿臣知错,儿臣糊涂!儿臣该死!请母后息怒,保重凤体要紧!千万莫为儿臣这不成器的东西气坏了身子!不值得!不值得啊!”容泽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皇后眉头拧得死紧,嫌恶之情溢于言表,“本宫不是没为你延请名师太傅!耗费多少心血!你怎就长成如此粗鄙不堪、浅薄无知的模样?!果然!”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翻涌的恶心,一字一句,“根子不行,长出的苗子岂能指望成材成器?痴心妄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一侧的容修适时上前一步,颀长的身影巧妙地挡在了
皇后与跪地的容泽之间,隔绝了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鄙夷目光。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奏疏:“母后息怒。九弟年轻,只是心性未定,贪玩了些。日后经些事,自会明白身为皇子、丈夫、父亲的责任,善待九皇弟妹和孩子。”
“是、是,”容泽连忙举手发誓,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儿臣日后必当顶天立地,饱读诗书、勤勉负责,绝不辜负皇后母妃苦心。”
许书瑶冷笑一声:“你要是能做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显然此等誓言于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皇后重重喘息了几口,她扶着额头,一下下用力敲击着太阳穴,声音带着一种极度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厌烦,仿佛多看他们一眼都嫌污了眼睛:“都出去吧。吵得本宫头疼!”
如同得到特赦,容泽几乎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砖上爬起,甚至来不及拍打衣袍沾染的灰尘,便如蒙大赦般迅疾无比地躬身,倒退着离开了大殿,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刺眼的光线中。
“母后息怒,保重凤体为要。”直到这时,容修转向凤座,依礼躬身,声音依旧平静得如同无风无浪的古井深潭,听不出丝毫情绪波澜。
皇后仿佛余怒未消,丰润的唇边勾起一丝刻薄冰冷的弧度,用只有近处几人才能勉强听清的音量,清晰无比地恨恨道:“贱婢生的儿子,果然就是贱种!看着就污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