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月几乎是本能地、极其迅速地,用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稍前位置的容修。
容修正静静伫立着,目光专注地谄媚的容泽身上,殿内摇曳的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深浅不一的阴影,将他整个神情笼罩在一片置身事外、近乎冷酷的平静之中。
他低垂着眼帘,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无法穿透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纹丝不动。
皇后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只极其不耐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群扰人的蚊蝇。
许明月曾听闻的传言里,皇后娘娘一向公正和善、母仪天下,对丧母的九皇子亦算照顾有加。然而之前听闻她的“风流事迹”,今日亲眼目睹她对容泽刻骨铭心的羞辱,而容泽对此等足以碾碎任何自尊的咒骂,竟已习惯成自然,浑然一副油泼不进的嬉笑讨好模样。
足见皇后娘娘平日里对他……并不好。
这么多年,难道就真的没人觉得九皇子容泽的眉眼轮廓,隐隐约约和尊贵无比的皇后有几分相似?
或许……正因九皇子生母低微,一直被所有人踩在脚下,肆意欺辱、嘲笑,他自己似乎也早已自暴自弃;而高高在上的皇后,更是对他厌恶到了极点,连一眼都吝于施舍,视其如污秽。
在这等级森严、人人自危的深宫,谁敢?谁又会、谁又敢把那个卑微到泥土里的“贱种”,跟尊贵无比、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联系起来?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刚踏出凤仪宫那沉重压抑的殿门,许明月便意外地看见容泽并未离去,而是巴巴地等在殿外廊下的阴影里。
一见容修出来,他立刻如同摇尾乞怜般迎上前,脸上堆满了谄媚到近乎滑稽的笑容,腰弯得极低:“方才多谢太子哥哥在母后面前美言!若非哥哥及时开口,弟弟今日怕是要脱层皮了!太子哥哥的大恩,弟弟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无事。”容修脚步未停,语气平淡无波。
容泽却不肯罢休,亦步亦趋地跟在容修身侧半步之后,嘴里滔滔不绝地奉承着:“太子哥哥一来,整座皇宫都蓬荜生辉,连这沉闷的宫道都亮堂了!弟弟日夜思念,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哥哥能常来走动,也好让弟弟多沾沾哥哥的福气贵气!哥哥龙章凤姿,气度非凡,实乃我朝之幸,万民之福啊!”
容修只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短暂得如同错觉,算是回应,并未作答。他目光平视前方,步履沉稳。
走出几步,容修才似忽然想起什么,驻足道:“偏殿终究不是长久居所。待国丧诸事毕,我与宗人府商议,为你分派一处合适的府邸。”
容泽闻言,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几乎要手舞足蹈,声音因激动而拔得又尖又高:“府邸?!多谢太子哥哥!不……多谢圣上!圣上隆恩浩荡,臣弟……臣弟感激涕零!定当恪守本分,绝不给圣上添乱!”
得了这好处,容泽喜滋滋地告退了。
容修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平静地、穿透周遭的空气,对上了许明月的目光。
许明月迎着他的视线。一切未宣之于口的沉重与秘密,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汹涌翻腾。这深宫之中洞悉所有扭曲与秘密的人,除了他,如今又多了一个她。
容修没说话,只是径自往前,许明月沉默地跟在容修身后,沿着来时那条漫长、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宫道,缓缓地、一步一步往回走。
两侧巍峨连绵的宫殿沉默地矗立着,朱红的高墙投下巨大沉重的阴影,将狭长的宫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许明月没想到,那日踏进许府门槛的,竟就是他们各自原本的身份。
第107章
只影独向谁去(8)
万籁俱寂。
暖阁内,烛火已被捻得只剩豆大一点。
许明月躺在柔软得几乎能陷进去的锦被里,沉重的眼皮不住地往下耷拉。她已经有六个多月了,孕期的反应如潮水般袭来,白日里还能强打精神应付,一躺在床上,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灌满了铅,连指尖都懒得动弹一下。
容修侧身躺着,与她相对。他没有睡意,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映着微弱的烛光。
他的一只手,习惯性地、带着某种近乎无意识的依恋,伸过锦被,轻轻握住了许明月放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常年握笔或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只是轻柔地、一下一下地捏着许明月柔软微凉的指尖,仿佛在把玩一件珍贵的暖玉。
“小时候……”容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特有的飘渺感,又似乎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有一回我的功课不出众,当着母后的面被夫子训了……”容修的声音顿了顿,捏着许明月指尖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夫子走后,母后便幽幽地盯着我。她亲自接过戒尺,一下一下抽在我的手心。”
容修的思绪仿佛完全沉入了那个充满压抑和苛责的过去。
“母后总是那样看着我,眼神很冷,充满期望,也充满威严。”他缓缓地说,“她总说,修儿,母后费尽心思才让你坐上这个位置,你绝不能让母后失望。一步都不能错,一点都不能差。”
暖阁里只剩下他低沉的声音和两人交错的、轻微的呼吸声。
许明月听着,困意如潮水般再次涌上,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浮沉。
容修突然开始每夜对她倾吐这些深埋心底、甚至可能从未对他人言说的隐秘,自他很小的时候说起。
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安全的出口,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宣泄。
“你……是不是不知道,”容修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沉,也更飘忽,“我还有个哥哥?”
许明月混沌的思绪被这陌生的信息刺了一下,残留的清醒让她模糊地想:哥哥?从未听说过。
“是二皇子。”容修淡淡地补充道,“也是母后的孩子。我的……‘同胞’兄长。”
烛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他刚出生就有些不足,太医说是先天心智有亏,反应总是慢些,学东西更是艰难。他……很笨。”他捏着许明月手指的力道变得极其轻柔,像是在描摹某种易碎的瓷器轮廓,“母后……从来不提起他。从我记事起,他就被养在离母后宫殿最远
、最偏僻的‘静思苑’。宫人们也讳莫如深,仿佛他从未存在过。”容修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容修指尖继续摩挲着许明月的手背,仿佛那温软的肌肤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许明月已经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眼皮根本抬不起来。
容修的目光穿透昏黄的烛影,投向拔步床顶繁复华丽的雕花,以前他日日忙于政务,很少这样停下来任由自己的思绪飘散。
幼时,他时常看见其他几个兄弟欺负九皇子。
那时九皇子还很胖,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还有些公主……有时还有几个伴读,会把他围在中间。逼他蜷缩起来,团成一个圆滚滚的球。
春日午后,御花园某个偏僻角落,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年幼肥胖的容泽,惊恐又笨拙地蜷缩,他像是都不太明白旁人欺负他。周围的皇子们则爆发出刺耳的笑声。
他们就把九皇子当球踢。他清晰地记得容泽被踢得滚过草地时发出的压抑呜咽,记得那些肆无忌惮的嬉笑怒骂——“肉球!”“蠢货!”“滚远点!”“谁让你的母亲是个下贱的宫女”“你母妃是倒夜壶的”“你的血脉真是污浊”……
那些宫女太监,也在一旁看着,笑着。有时甚至也会上前,假意搀扶,实则故意绊他一跤,或者在他爬起来时再推一把,看他摔得更狼狈,惹得主子们更开心。”
深宫的捧高踩低,在那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个不得宠、生母卑微的皇子,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个可供取乐的玩物。
容修从来不参与。只是站在廊下,或者假山后,冷眼看着。看着他们笑,看着九弟哭,看着宫人们谄媚的脸。他认为无趣、肮脏……与自己无关。
直到在他知道了自己的秘密,那意味再也不同。
每一次他若得到夫子或父亲的夸赞,母后总会奖赏他。他也考虑过要不要告诉母后。
然而每一次,当他目光再次触及皇后那双期待、威严、锐利的眼睛时……
如果说出来,他的下场,会比那时的九皇子更惨。
母后绝不会容忍这样的欺骗,以及耻辱。
会将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失望、所有的恐惧……统统发泄在他身上。抽打手心?那恐怕是最仁慈的惩罚了。
他毫不怀疑,皇后会让他生不如死,会让他彻底消失,以最体面也最残酷的方式,来掩盖这个丑闻。
恐惧,成了他生存下去的唯一动力。
每次那些严酷的功课、冰冷的算计、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去看看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