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给他送些东西吃,会……偶尔关照他一下。
会在九皇子被其他兄弟刁难得手足无措时,淡淡地开口说一句“父皇快到了,都散了吧”;也可能在某个寒冬,让内侍“不经意”地将一筐上好的银炭“错送”到九皇子的住处。每次皇后辱骂九皇子时,他也会帮九皇子说话、免去惩罚。
许明月早已在容修低沉的叙述和指尖有节奏的揉捏中沉沉睡去。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疲惫让她对这段承载着巨大秘密和扭曲情感的倾诉无知无觉。
容修却毫无睡意。他垂眸,凝视着许明月沉睡中恬静的侧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情绪,一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暗流汹涌,潜藏着恐惧、压抑、算计。
“九弟……他天生愚钝,不开窍。”容修低低地说,“就像……二哥一样。”他再次提到了那个被遗忘在静思苑的兄长,那个皇后失败的、不愿承认的儿子。
“他连自保都困难,若是他恢复身份,恐怕还未成年就被人毒死了。也像……那位二哥一样。”这个理由,似乎让他沉重的心稍稍轻松了一丝。
“如果……如果母后知道了真相,”他继续在黑暗中无声地推演着,想“她一定会……极度失望,更会痛苦。”痛苦于自己多年心血付诸东流,“她已经……失宠于父皇很久了。她早就……没有办法再生下一个孩子了。”失去了自己这个“完美”的太子,皇后就彻底失去了未来,失去了她在这深宫立足、甚至掌控朝局的最大依仗。她的地位将一落千丈,她的野心将化为泡影,她的余生将只剩下无尽的怨恨和凄凉。
“所以……”容修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着许明月安睡的容颜,目光无比柔情,低低诉说着:
“所以明月……现在已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
第108章
只影独向谁去(9)
持续数月、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国丧终于结束。
象征着哀悼与肃穆的素白帷幔被宫人们小心翼翼地撤下,换上了朱红、明黄、宝蓝等鲜艳夺目的锦缎。
沉重的丧钟余音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对新朝的期待。
宫女太监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久违的、略带惶恐的兴奋。
今日,太子殿下正式登基,大封六宫!
许琴露端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修饰、容光焕发的脸。
心头积郁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早早便起身,由心腹宫女服侍着,梳起了最繁复华丽的凌云髻,簪上了赤金点翠凤凰步摇,耳坠明珠,腕套玉镯,一身正红色织金凤尾裙,华贵逼人,俨然已是中宫皇后的气派。
殿内早已布置一新。素白的纱幔换成了喜庆的茜红,角落里焚着上好的苏合香,案几上摆满了寓意吉祥的瓜果点心。
宫女们脸上都带着喜色,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今日之后,太子妃娘娘便是这六宫之主,母仪天下的皇后。
“娘娘,您今日真真是光彩照人!”贴身大宫女喜鹊一边为她整理着裙裾,一边由衷地赞叹,“圣旨一下,您就是名正言顺的中宫娘娘了!全天下女子都要以您为表率呢!”
许琴露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她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想象着凤冠加身、接受六宫朝拜的场景,想象着许明月那个贱婢在她脚下俯首称臣的模样,心中那股被禁足、被冷落、被许明月怀孕消息刺伤的郁气,终于化作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嗅到了皇后宝座上权力的芬芳。
容修登基了,她作为原配太子妃,理所应当是皇后!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淌。
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许琴露端坐着,维持着完美的仪态,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殿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终于,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响起:
“圣旨到——”
来了!
许琴露心头猛地一跳,巨大的喜悦瞬间冲上头顶。
她强压下激动,在碧荷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走到正殿中央,盈盈下拜,姿态恭谨,头颅却微微昂起,带着一份即将加冕的矜持与骄傲。
殿内所有宫人齐刷刷跪倒一片,屏息凝神。
前来宣旨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神情刻板的内廷总管太监。他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地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许氏琴露,本为潜邸旧人,侍奉有年。然其性行骄纵,屡生妒忌,搅扰宫闱安宁,更兼入主东宫数载,一无所出,实负朕望。念其旧日微劳,不忍重责。今特旨,着降为贵妃,赐号‘静’。钦此!”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太监宣读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性行骄纵?屡生妒忌?一无所出?降为贵妃?赐号“静”?
“贵妃”……不是皇后?甚至连皇贵妃都不是?
只是一个普通的贵妃?
还赐了个“静”字,简直
像是在讽刺她的不安分?
巨大的落差如同万丈深渊在她脚下裂开。许琴露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跪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不……不可能……”她嘴唇翕动,发出极其细微、破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宣旨太监仿佛没听见她的呓语,声音平板无波地重复道:“静贵妃,接旨吧。”
那“静贵妃”三个字,简直宛如嘲弄。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跪在地上的宫女们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不敢出,方才的喜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惶和难以置信。
许琴露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卷明黄的圣旨,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皇后之位!那是她从小就被灌输的终极目标,是许家倾注在她身上的全部期望!
眼看就要一步登天……却在登顶的前一刻,被狠狠推下悬崖!容修!他竟敢!他竟敢如此羞辱她!
在太监冰冷的注视下,在满殿宫人惊恐的沉默中,许琴露最终用尽全身力气,才遏制住当场撕毁圣旨的冲动。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颤抖着伸出双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接过了那卷重逾千斤的圣旨。
“臣妾……谢主隆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
海棠苑。
“圣旨到——”
宣旨的声音打破了苑中的宁静。
许明月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缓步走到院中,平静地跪下。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宣旨太监展开另一卷明黄圣旨,声音同样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海棠苑许氏明月,秉性柔嘉,温婉淑慎,深得朕心。更兼身怀龙裔,有功于社稷。今特旨,册封为贵妃,赐号‘宸’,仍居海棠苑。赏赐锦缎百匹、明珠十斛、赤金头面两副、玉如意一柄……以示恩宠。钦此!”
宸贵妃?!
跪在许明月身后的宫女们,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随即是巨大的欣喜。
许明月虽怀有龙嗣,却是出身低微,跟容修更算是不清不楚怀上的,封个婕妤才是合理。
如今,居然是——
贵妃!而且是赐了“宸”字!宸,乃帝王居所,北极星所在,寓意尊贵非凡!这封号的分量,远非寻常贵妃可比!更别提那些丰厚的赏赐!
许明月自己也愣住了。她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意外。贵妃?
宣旨太监念完赏赐清单,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宸贵妃娘娘,恭喜了!圣上对娘娘的恩宠,真是羡煞旁人啊。请娘娘接旨。”
许明月敛去眼中的异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微微颔首,双手接过圣旨:“臣妾谢圣上隆恩。”
太监指挥着小太监们将一箱箱、一盘盘的赏赐抬进海棠苑正殿,琳琅满目,珠光宝气,瞬间让原本清雅的殿宇增添了几分世俗的富贵。宫女们喜气洋洋地清点着,小声议论着。
许明月却没有去看那些令人炫目的珍宝。她将圣旨交给身旁的宫女,只是重新走回窗边的软榻坐下。
她一手无意识地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目光却已越过眼前雕花的窗格,久久地、久久地凝望着窗外那片无垠的、洗练般的湛蓝高天。
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跳跃鸣叫,自由自在。
世上的事真是吊诡,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从未盼望过的……却忽然之间拥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