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
容修端坐在特制的、铺着明黄锦垫的紫檀木轮椅上,位于高高的丹陛之上,接受着满朝文武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叩拜。
登基大典的繁复礼仪终于尘埃落定。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涎香气息尚未散尽,殿内一片肃穆。
终于,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揭穿他的秘密,操控他的生死。
再无跗骨之蛆般的恐惧。
山呼声中,一种前所未有的餍足感混合着权力的醇香,在他四肢百骸缓缓流淌。这巍峨殿宇、这匍匐众生,乃至呼吸间缭绕的至尊气息,皆已成为他掌中之物。他微微抬起下颌,感受着那至高之处独有的、几乎令人战栗的孤寒。
端坐于紫檀轮椅之上的新帝容修,他的目光威严地缓缓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在许儒——他那名义上的岳父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摧毁一个人最彻底的方式,莫过于在她攀爬至梦想之巅、指尖已触碰到那唾手可得的冠冕之时,亲手将她推下万丈深渊。让她眼睁睁看着那璀璨夺目的“皇后”宝座,近在咫尺、却化为泡影。
许家?容修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其核心所求,不过是一个“皇后”的尊位,一个母仪天下的许家女儿。
至于这个女儿是谁,并不重要。皇后之位,才是他们汲汲营营的终极目标,是家族荣耀的象征。
所以他会在下朝后亲自安抚许儒,让他把许棋华再送入宫中。
这便是打一棒子,再给一颗裹着蜜糖的甜枣。
操弄人心,已是他的本能。
第109章
只影独向谁去(10)
新帝登基,后宫格局初定。
依照祖制,所有受封的妃嫔需于次日清晨前往慈宁宫向皇太后请安。
晨光熹微,海棠苑内,许明月在宫女搀扶下起身。
如今她身子越发沉重,腰肢酸胀难忍,宫女们屏息凝神,为她梳洗更衣,不敢有丝毫怠慢。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贴身宫女兰心觑着天色,轻声提醒。
原本她怀着孕前去请安,是可以乘坐软轿的,但何太医特意叮嘱多走动,她便选择了步行。
刚行至宫苑门口,恰好碰见许琴露的轿辇落下。
只见许琴露端坐轿中,脸上虽敷了厚厚的脂粉,却依旧难掩眼底青黑。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绣金凤的宫装,头上那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随着轿子的轻颤微微摇曳。
两双眼睛,隔着不过数丈的距离,直直相撞。
许琴露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恨意,钉在许明月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最终,那目光缓缓下移,烙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一切都是因为许明月有了孩子。
无子、降位……昨日圣旨上每一个羞辱的字眼,都因为这碍眼的肚子而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刺痛!
一个她往日里看都懒得看一眼、不屑给予半分颜色的卑贱庶女,一夕之间,此刻与她平起平坐,同为贵妃?!
许明月坦然迎着她的目光,只有一片沉静。
许琴露率先下了轿辇,大步流星地抢在许明月前面,径自朝殿内走去。
皇太后殿内,檀香袅袅,沉静肃穆。
皇太后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凤榻之上,一身深青色团凤纹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戴一枚素雅的赤金凤钗,神色端凝,不怒自威。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两位新晋的贵妃一前一后步入殿内,依礼参拜。
对于昨日皇帝容修最终没有给许琴露晋封一事,她心中亦存着一丝纳闷,照理来说许琴露跟在容修三年多,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皇后之位是理所应当。
不过容修既已登基为帝、大局已定,旁的事她也不愿意多管。
许琴露入宫三年却毫无动静,也足见她确实不得容修欢心。
“都平身吧,赐座。”
宫女们搬来绣墩。
许琴露在许明月前面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依然是后宫之首。
“昨日大封,后宫初定,规矩不可废,今日召你们来,亦是循例训导。”太后扫了眼,只端起手边的青玉盏,浅啜一口,“皇帝初登大宝,前朝政务繁剧,后宫更要安宁祥和,方能为皇帝分忧。如今后宫空虚,按祖宗规矩,也该遴选秀女,充实六宫,为
皇家开枝散叶,绵延皇嗣。”
太后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最终定格在许琴露身上:“琴露。”
许琴露起身:“臣妾在。”
“你入宫时间最长,对宫中事务也最为熟悉。这遴选秀女的一应繁琐事宜,就由你为主操持吧。明月身怀六甲,正是需要静养安胎的时候,不宜劳神费力。你便多费些心思,务必周全。”太后的声音依旧平静,将甄选后宫这份实权交予她,也算是对昨日之事的些许安抚,“礼部、内务府那边,自会有人配合你拟定章程。务必要细致稳妥,为皇帝挑选出身清白、品貌端庄、性情温良的淑女。”
身为后妃,协助新帝遴选秀女本是寻常事。许琴露自幼被教导以皇后之位为目标,也从不做专宠的奢望。只不过……她脑中轰然响起昨日父亲许儒托人悄悄递进来的口风——许棋华要借着这次选秀入宫!
几乎是一瞬间,许棋华那张洋洋得意,耀武扬威的脸就浮现在她面前。
许琴露深深垂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臣妾……遵旨,必当尽心竭力”
皇太后点点头,例行公事交代完毕,目光再次落在许明月身上时,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明月身子重了,哀家瞧着你这孕肚,怕是有近七个月了?正是最辛苦的时候。饮食起居要格外当心,太医每日请脉可都勤谨?那些生冷、油腻、大补之物都要忌口,宜用温补清淡之物,切莫贪一时口腹之欲。夜里若是腿脚抽筋,让宫女多揉揉,睡前用温水泡泡脚也有益处。若有什么短缺或不适,尽管遣人来慈宁宫禀报,哀家自会为你做主。”
许琴露缓缓坐下,听着皇太后对许明月那殷切细致的叮嘱,如同无数针尖一下下扎在心上。
她低垂着眼睑,手中的丝帕几乎要被掐烂。
“好了,若无他事,便都退下歇息吧。”太后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
“臣妾告退。”许明月在宫女的搀扶下,动作略显迟缓地起身行礼。
许琴露也僵硬地跟着行礼告退。
走出正殿,她看着外面早有软轿等候,许明月被宫女们小心翼翼地扶上,所有人都生怕她磕着碰着一点。
就因为许明月怀了孩子,就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许琴露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若是皇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蹬鼻子上脸!
日后……若是容修一直不碰她……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不,不会的!容修既然是个正常男人,日后肯定会碰自己。
之前不碰自己,说不定是根本不想让她怀孕!
怕许家坐大?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恨意。
正好许棋华要进宫了……也许……她可以借许棋华的手,去探探容修的心意!
回到海棠苑,许明月喝了碗参汤,坐了一阵,浓浓的倦意又涌了上来。
容修通常要到深夜才会回来。
不过,他若能在黄昏时分回来,便会主动在用过晚膳后,带她出去散散步。
这天傍晚,两人用过膳,容修便牵起许明月的手,两人一同缓步走出海棠苑,沿着熟悉的宫道,向御花园的方向踱去。
昨夜寒风凛冽,年关将近的气息悄然弥漫,瓦片寒霜,青天下的老树枯枝,转眼又是一年
“今日感觉如何?”容修低声问,目光落在她略显浮肿的脸上。
“胃里总是不舒服,容易反酸呕吐。整个人也昏昏欲睡的。”许明月轻声回答,她也从未想过孕育原来是如此辛苦的事情。
容修目露柔情,也没说什么,只是放慢脚步。
就在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僻静、两旁花木扶疏的宫道转角时,许明月宫内的一个宫女,低着头,脚步匆匆却又带着几分迟疑地从另一条小径转了出来,停下脚步,一副欲言又止、想上前禀报又不敢惊扰的模样。
容修停下,示意她上前说话。
那宫女连忙小步趋近,依旧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禀:“禀圣上,禀娘娘。方才……方才许大人……在宫门外递了牌子求见娘娘,说是有要事想面禀娘娘。”
“何事?”容修淡淡问。
宫女的声音更低了些:“许大人说……他想问娘娘,娘娘的生母陈婉兰夫人的墓地在何处。他说……他想将夫人遗骨迁入许家祖坟,纳入族谱。”
容修闻言,眸光微动,扫了身旁的许明月一眼。
即便是许明月,此刻也无法维持完全的平静,简直无法遏制住内心的情绪起伏。
她的生身父亲许儒,这是在眼巴巴示好。
过去他从未承认过陈婉兰和许明月的身份,以至于外界根本不知晓他还有这个女儿存在,现如今许明月封了贵妃,即将生下孩子,他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攀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