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他后悔晚了_七里马【完结】(127)

  容修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极其短暂,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置身事外:

  “太子提前好几日知道了四皇子会行动,会灭口。但……他没有救她。”

  在许明月问他为何身上总有一股幽凉气息时,容修就告诉过许明月,皇宫里的气息是冷的。

  因为一到夜晚,那些经年累月的血的味道就会从墙缝、石壁中缓缓地,幽幽地流淌出来。

  容修时常一个人坐在宫殿中,一个人深夜走在宫巷中。

  晚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带来远处草木的微息,但更多的,是那无处不在的、从砖石缝隙中氤氲而出的血腥气。

  许许多多的人……宫女、侍卫、太监……像影子一样出现,无声无息地行走在廊庑之下,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甚至包括一些妃嫔、一些皇子公主。

  容修的目光再次转回,落在那石缝中顽强绽放的紫色小花上。他凝视着那抹在幽暗中愈发显得惊心动魄的艳色,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看,这花开得很美,不是么?”

  小小的紫花,在几乎不见天日的污秽角落里,开得如此艳丽,美得惊心动魄,依稀记得那个叫兰心的宫女也喜欢穿紫衣。

  “宫里的边边角角,那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时不时就会长出这种不起眼的小花。”容修低低地道,这些被血滋养过的花,“……总是开得格外艳丽。”

  第111章

  只影独向谁去(12)

  阴影附着在许明月的脚踝,一路尾随着他们回到寝殿。

  直到踏入殿门,许明月才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她向来反应慢半拍。

  此时此刻,那深宫巷道里弥漫的、容修话语中浸透的寒意,才如同迟来的潮汐袭来。

  以前,她也懵懂地知道皇宫是一座巨大的的牢笼。

  可直到刚刚,她才第一次具象地认知。

  皇后妃嫔一念之间的苛责,落在宫女身上便是灭顶之灾;

  而宫女,也是活生生的人,她们有恨,有怨,有绝望,更有愤怒和抱负

  这报复的涟漪,一圈圈荡开,裹挟着无辜与有罪,在这深宫的权势利益错综复杂中,最终又会牵扯出数不尽的死亡与秘密。

  夜渐深,万籁俱寂。

  重重叠叠的锦缎床帐低垂,窗外,不知何处传来几声冬虫细弱而断续的鸣叫。

  容修躺在许明月身侧,依然揉捏睡着的许明月手指。

  这个习惯,源于

  许府那段他双目失明的时光。

  那时,许明月为了帮他排遣孤寂和焦躁,亲手用木头给他做了一个华容道玩具。

  他看不见,只能凭借触感去摸索那些滑动的木块,感受指尖传来的细微摩擦。

  久而久之,这指尖的触感便成了他黑暗中确认存在、安抚心绪的习惯。

  即使如今目能视物,习惯却保留了下来,尤其是在这深宫的夜晚,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思绪翻涌之时。

  许明月的手指很软,带着属于她的、温热而真实的触感。

  容修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她指节的轮廓,目光穿透低垂的帐幔,思绪早已沉入了记忆那幽深冰冷的潭底。

  他可以告诉许明月许多事。然而,有些东西,那些潜藏在残酷表象之下、更为幽微复杂、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甚至不愿触碰的情感褶皱,那些具体的、混乱的、带着体温和气息的回忆碎片,是说不清的,也无人可说。

  兰心跪在他坦白那日,信誓旦旦地说,她调换皇子,是为了帮他那位卑微的生母报仇,她与他生母情同姐妹……容修后来查得清清楚楚——那个倒夜壶的宫女与兰心,不过是点头之交,浅淡同乡情谊罢了。

  兰心,纯粹是为了报复皇后。

  然而,有一段时间,那个被处死的小宫女临死前惊恐圆睁的眼睛,总是不期然地闯入他混乱的梦境。

  而每当这时,坐在他床边,第一时间用微凉的手帕擦拭他额头涔涔冷汗,安抚他的,总是兰心。

  “殿下,又魇着了?”她的手掌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力道却轻柔地拍抚着他的背脊,像哄着一个真正的、需要庇护的孩童,尽管那时容修的心智早已被深宫的尔虞我诈淬炼得远超同龄。

  为了驱散那噩梦的余悸,也或许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兰心会断断续续地给他讲一些事情。

  偶尔会提起,那个从未见过的、卑贱的倒夜壶宫女。

  “她啊……是个小小的瓜子脸,眉眼很清淡,说话总是细细的,带着一点我们家乡的口音,声音太小了总也听不清楚……她特别喜欢吃瓜子。”

  容修闭着眼,听着。

  他对那个所谓的“生母”其实毫无兴趣。

  一个早早逝去、只存在于别人描述中的模糊影子,对他这个在权力倾轧的漩涡中挣扎求存、早已学会将情感深深冰封的“太子”来说,意义寥寥。

  但他还是会听,安静地听。

  因为这种细微和真实,总能驱散一点宫内那无处不在的蚀骨寒冷和那仿佛永远萦绕不去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每一次他发病,也都是兰心守在他身边。

  她熟练地用温热的布巾擦拭他的脸,清理他打翻在地的杯盏器物,收拾地上任何可能暴露异常的痕迹。

  她甚至还会偷偷地,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打听到一些宫外流传的、据说能治疗癔症的偏方草药。

  即便那些东西从未起过丝毫作用。

  ……

  也因此,当那一天,兰心端着一碟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糙的点心,说是家乡特产,走进他的书房,亲手递到他面前时,他竟然毫无防备地拿起了一块。

  在深宫长大的孩子,尤其是他这样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太子”,“入口之物必验”是习惯。

  ……差点要了他的命。

  然而,他其实从不恨兰心。

  因为在皇宫生存久了,都会明白一个残酷的真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兰心只是选择了她能走的最好的路。

  容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许明月温热的脉搏跳动,思绪飘得更远,沉得更深。

  如果兰心一直活着,一年后或者两年后……他自己,会不会也亲手除掉她?

  他无法保证。

  容修忽然侧过身,将脸深深埋在她颈窝松软的发丝间,近乎贪婪地、深深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那是一种混合着淡淡皂角清香和女子特有温软体香的味道,干净、平和,温暖而踏实,与这深宫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血腥味截然不同。

  最近,她在他身边睡得很沉了。

  不像刚入宫那段时日,常常在梦中蹙紧眉头。

  此刻,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额角。

  容修第一次站在许府陈旧的庭院,许明月趴在围墙上,自称“许五小姐”时,他心底便掠过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嘲弄。

  他虽目不能视,耳朵却异常灵敏。

  没有一个正经的府邸小姐,会趴在墙头上,会身侧会连一个贴身使唤的丫鬟都没有。

  甚至那些路过的、粗使的下人,从不曾恭敬地唤她一声“小姐”。

  她不过是许儒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

  在他这个“瞎子”面前,笨拙地维持着那点可怜又可笑的体面。

  许明月,真是个可怜虫。

  后来,她主动提出跟他学琵琶。

  理由说是为了讨父亲欢心。

  可有时,在那些他总受她真心实意的夸赞时,他也会闪过一个念头:她其实是不是看他一个人困在这方寸之地,怕他孤独,才特意寻了这个由头来陪他?

  总是夸赞他,鼓励他,仿佛要让他知道,他并非全无价值……

  他习惯了用利益来衡量世间一切关系。

  进入皇城这座权力的角斗场,男子想当皇帝,女子想当皇后,皆是为了争权夺利,要成为那踩着别人尸骨的人上人。

  许儒的野心,许琴露的算计,包括许家另外几位嫡女……都是他熟稔的。

  反而是许明月,她的心思,他琢磨不透——

  明明她自己在这府中的处境已是举步维艰,却还能分出心力,只因那一点模糊的“同病相怜”,便刻意地、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照顾他。

  然而,也是她第一个让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被彻底打回那个在世人眼中出生卑微肮脏的九皇子……这世上,是会有人真心对他好。

  容修忍不住又凑近了些,收拢手臂,将她更轻、更紧地拥入怀中。温热的躯体紧密贴合,不留一丝缝隙。黑暗中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呼吸。

  真笨。许明月。

  他内心低声喃喃。

  你真是笨得无可救药。

  第112章

  只影独向谁去(13)

  新年刚过,寒意未消,宫苑里依然留着喜庆红绸。许明月裹着厚重的银狐裘,坐在秋千上,左手扶着绳索,正盯着稀疏的阳光穿过枝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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