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寂静之中——
“嘣!”
一声刺耳的断裂声骤然响起!那承载着她重量的粗麻绳,竟毫无征兆地从中崩断!许明月只觉身体猛地一坠,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从高处狠狠摔落在地!
“娘娘——!”恰在此时端着安胎药走出的宫女海澜,目睹此景,魂飞魄散!手中药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四溅。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只见许明月蜷缩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豆大的冷汗顷刻间布满额头,痛苦的呻吟从紧咬的牙关中逸出。
海澜的目光惊恐地向下扫去——银狐裘华贵的下摆处,正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那抹血色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海澜心头!她浑身剧震,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尖利:“血!流血了!快来人啊!娘娘摔倒了!要生了!快请太医!快请稳婆——!!”
周围的宫人闻声,如同炸开的蜂巢,瞬间乱作一团。有机灵的太监反应最快,拔腿便朝着太医院和宫中备好的产房方向狂奔而去。
帝容修刚刚下朝,连朝服都尚未换下。一名小太监连忙冲到御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圣上!大事不好!宸贵妃娘娘在御花园……从秋千上摔下来了!见……见红了!怕……怕是要生了!”
容修闻言,瞳孔骤然紧缩!他甚至来不及斥责或细问,袍袖猛地一甩,朝着后宫方向疾奔而去。
海
棠苑产房的外殿门被猛地推开。
门内早已灯火通明,人影穿梭。
内室隐约传来许明月压抑不住的痛呼和稳婆急促焦灼的指令声。
太医聚集在偏殿角落,神色凝重地低声商议着。
产婆和宫女们端着热水盆、干净的布巾,脚步匆匆,进进出出,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容修的出现让殿内所有人瞬间惊惶跪倒。
他却视若无睹,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全场,瞬间锁定了何太医:“何太医!无论发生什么——保大人!”他眸光凌厉如冰刃,提前让太医们做好判断,“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必须保宸贵妃!听明白了?!”
何太医浑身剧烈一颤,抬眼望向容修。
这旨意如此直白残酷——关键时刻,可以牺牲孩子,保住生母!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是。臣遵旨!定当竭尽所能,保娘娘周全!”
容修下颌绷紧,不再多言。他转向那紧闭的内室门,里面断断续续传出的痛呼声,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唯有如此,才能压下那股翻涌的恐惧与焦灼。
时间缓慢经过,仿佛度日如年。
容修矗立在血腥弥漫的外殿,不知过了多久,他霍然转身,一言不发,大步走出殿外。
海棠苑秋千旁。
容修屈膝蹲下,手指捻起那截断裂的麻绳断口。
许明月月份渐大,又值冰天雪地,他怕她行走滑倒,便默许甚至纵容了她坐秋千解闷。为此,这秋千还特意加固过。
断口乍看之下确有磨损老化的痕迹,但容修生性多疑,又怎会放过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此刻更是心烦意乱。
“去查。”他站起身,不容置疑地吩咐道,“这绳子何时换的?经手何人?近日有谁靠近过此处?查个水落石出!”
许琴露正百无聊赖地用杯盖拨弄着茶盏里寡淡的浮沫。
一个小太监脚步匆匆地进来,在她贴身宫女喜鹊耳边低语了几句。
喜鹊脸色一变,急忙上前禀报:“娘娘,海棠苑出事了!许…宸贵妃在御花园荡秋千时摔了下来,当场见红,怕是要早产了!”
许琴露拨弄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诧与……难以言喻的欣喜。她放下茶盏,当即便站起身,追问道:“如何了?人怎么样?”
“圣上刚下朝就赶过去了,听说……命太医无论如何必须保住宸贵妃性命。”喜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自古多是保小不保大,难得圣上金口玉言一定要保大。
许琴露当即冷哼一声。
喜鹊顿了顿,又低声道:“还有……圣上派人来问话了,问咱们这边最近可有人去过御花园那秋千附近…”
许琴露闻言,精致的柳眉猛地竖起,一丝被冒犯的恼怒直冲头顶!
又怀疑到她头上来了!简直荒谬!
她承认自己是想对付许明月,但绝不是蠢到挑这个时候下手!
皇太后金口玉言要保她肚子里的皇嗣,阖宫上下谁人不知?
如今这后宫,除了她许琴露,就剩一个许明月风头正盛,但凡许明月现在被里三层外三层护着,全是皇太后和圣上的人,她哪有机会!
如今有点风吹草动,屎盆子第一个就得扣到她头上!天天扣她身上!
她刚被削了位份,正是风口浪尖、谨小慎微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躲都来不及,怎么会去触这个霉头?
许琴露往前踱步。
生孩子又不是生完就万事大吉的事。
就算真要动手,也得等开春选秀之后!新秀女入宫,人多眼杂,浑水才好摸鱼,到时自然有不知深浅的新人当替死鬼顶在前面。
现在动手?她许琴露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一股难言的焦躁在许琴露心头翻腾。
自从许明月怀上龙种,真是芝麻绿豆点的小事都要疑心她!
她烦躁地在殿内踱来踱去,步履越来越快。
然而,心底那点恶毒的期盼却压不住地往上冒:摔得好……最好是一尸两命!若如若不是……那便祈祷她生个女儿。
她仿佛在向冥冥中不知是否存在的神佛疯狂祈求,脚步不停,心中默念:
“生女儿。”
“生女儿。”
“生女儿。”
她站定,牢牢看向海棠苑的方向:“一定得是个女儿!”
海棠苑,产房内,不知过了多久……
“哇——!!!”
一声嘹亮到几乎冲破屋顶、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婴儿啼哭,撕破了产房内令人窒息的沉闷!
“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子!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母子平安!”稳婆声音带着狂喜的颤抖,利落地剪断脐带,将那浑身沾满血污胎脂、却挥舞着小拳头、哭声震天的小小婴孩高高托起!她熟练地拍打了几下婴儿的脚心,那啼哭越发洪亮有力。
整个产房的气氛瞬间从濒临崩溃的紧绷,转为劫后余生的狂喜!
宫女们脸上露出了死里逃生的笑容,互相交换着庆幸的眼神——娘娘平安,小皇子顺利降生,她们项上这颗人头,总算暂时保住了!
稳婆用柔软的明黄襁褓小心翼翼地将小皇子包裹好,脸上堆满了邀功的喜色,迫不及待地抱着这象征无上荣宠的新生儿,快步走出内室,来到外殿,对着那道玄黑的身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洪亮激昂:“启禀圣上!宸贵妃娘娘诞下龙子!母子平安!!”
她高高举起襁褓,满心期待能看到新帝初得长子的龙颜大悦,以及随之而来的丰厚赏赐。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容修身上,屏息等待。
然而,只见容修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襁褓上停留一瞬,他甚至没有发出一个音节,直接绕过跪在地上高举婴儿的稳婆,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毫不犹豫地大步闯进了那血腥气尚未散尽的内室。
内室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汗水的气息。
许明月虚弱地躺在凌乱的床榻上,脸色苍白,汗水浸透的发丝粘腻地贴在脸颊和颈侧。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百子千孙刺绣,整个人还在巨大的消耗和疼痛中,方才那声震耳欲聋的啼哭,在她耳中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直到容修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寒意闯入,他坐在她身侧,左手半拢着她,右手带着薄茧的手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珍视,微微颤地轻轻抚上她冰凉汗湿的脸颊,低沉沙哑:“明月……”
许明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涣散的目光才慢慢聚焦。她看清了眼前这张脸——那张总是写满冷酷算计、不动声色的容颜,此刻竟清晰地刻满了担忧和后怕。
这神情……从未见过。
这时,稳婆也抱着清理干净、包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婴儿,小心翼翼地跟了进来,再次讨好道:“娘娘,您看,小皇子。”
稳婆将襁褓轻轻放在许明月身侧。
许明月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触及那个小小的、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蛋时,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他闭着眼睛,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睡得正酣。
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陌生又汹涌的悸动,瞬间席卷了她全身!她颤抖着伸出虚软无力的手臂,用尽此刻残存的所有力气,才将那团
温暖、柔软、散发着淡淡奶香的小生命,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
那小小的、沉甸甸的重量真实地落在臂弯里,那温热的触感终于穿透了麻木的屏障,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原来她真的……生下了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