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疲惫、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种初为人母的的奇异感,如同潮水冲击着她。她低下头,凝视着怀中婴儿的眉眼,指尖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拂过那细软的脸庞。
终于,她生下了。
在生与死的狭窄缝隙里,唯有对穆青杨铺天盖地的回忆和那刻骨铭心的爱意,如同黑暗中唯一的浮木,支撑着她,推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怀中的这个小小生命,这温热的、沉甸甸的存在——
这是……她与青杨的孩子。
第113章
只影独向谁去(14)
许明月抱着孩子,再次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而均匀,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仿佛一朵被骤雨打蔫的白玉兰。
稳婆上前悄无声息地从她怀里抱走孩子。
容修站在她的床榻边,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他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替她掖了掖被角,让她好好修养,转身,退出了内殿。
殿外,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安静和宽松。
宫女们都殷切盯着这位龙章凤姿的帝王,许贵妃生下了皇长子,怕是要赏了。
稳婆抱着那个被明黄襁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垂首恭立一角。
候在外面的内侍总管趋步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枚精致的木牌。
他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启禀圣上,钦天监监正与礼部官员已为皇长子殿下卜算吉时,拟定了若干嘉名,皆取祥瑞安康、福泽绵长之意。恭请陛下御览,为皇长子赐名。”
容修没有细看,只随意地伸出手指,在托盘里漫不经心地一拨,指尖停留在一枚签上。
总管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名签,高高举起,声音清晰洪亮地宣读:“陛下御览,赐皇长子殿下名讳——‘越’!越者,超然卓越,志存高远,如龙腾渊,势不可挡!天佑皇嗣,福泽绵长!”
殿内所有侍立的宫女、太监,连同抱着孩子的稳婆,瞬间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齐声高呼:“恭贺陛下!恭贺皇长子殿下得赐嘉名‘越’!皇长子殿下福泽绵长,万寿无疆!”
“越……”容修口中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容越。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起身。
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稳婆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刘稳婆得了眼色,连忙抱着小皇子向前两步,微微躬身,将襁褓托起一些,好让他能看得更清楚些。
这是容修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仔细地观察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皮肤薄得仿佛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只没长开的小猴子。
小小的拳头攥着,放在嘴边。
很丑。这是容修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感。
他出生前几年,正是先帝年富力强、龙精虎猛之时,还喜欢服食一些威猛之药。后宫充盈无数。
那位倒夜壶的宫女,也正是赶上了那个时机。
然而那段时日,妃嫔们,或是因为“意外”滑倒,或是因为误食了“寒凉之物”,或是莫名“心悸惊厥”……总之会莫名流产滑胎。
许多罪证隐隐指向东宫皇后。
皇后为了洗刷自己“戕害皇嗣”的恶名,破天荒地将那刚刚查出有孕的卑贱宫女接到自己宫殿附近的偏殿“精心照料”——否则那个名叫兰心的宫女也不会如此轻易就换了皇子。
而宫内风气尚来如此,即便发出端倪也佯装不知才最妥,若是出声,反倒容易害人害己。皇后苛责,因追究起来,皇子们哪怕磕着碰着都是宫女太监们照顾不力,足已将这群人杖毙。
那个宫女生育当天难产而死,她死后,九皇子名义上也归到了皇后名下“抚养”。
待到容修略略懂事,先帝已被掏空身体,宫墙内再难闻婴啼。偶尔远远瞥见一两个年幼的弟妹,也都是被乳母嬷嬷们紧紧护着,模糊不清。
此刻,眼前这个皱巴巴、红彤彤的“越儿”,却忽然刺痛了他。
一股冰冷的戾气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他为什么要替穆青杨养孩子?
一股杀意,在他幽深的眼底闪现。
趁这个时间,只需一个眼神,一个暗示……宫廷里,悄无声息地夭折一个早产的婴儿,再“自然”不过,他能让一切合情合理。
然而,另一幅画面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那天晚上许明月拿着匕首在国公府院晃荡时,实际上眼眸中就浮现过死意,她白日里平静,夜里却根本睡不着觉,神情空寂,喃喃自语恨得想杀人。
没有这个孩子……她当时说不定就会跟着穆青杨去了。
对许儒、许琴露的仇恨都未必吊得住她。
更何况……她刚刚才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虚弱非常。
此刻若再失去这个孩子,她的身体说不定是根本撑不住的。
容修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他挥了挥手,神情仍然不露一丝端倪:“抱下去,好生照料。”
稳婆愣了一下——皇上得了皇长子,竟然没有赏赐?她自然不敢问,得了命令,赶紧抱着襁褓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宫人们前来点上蜡烛。
容修踱步到窗边,窗外夜色渐深,那架断裂的秋千早已被宫人收拾干净,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无论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还是真的只是意外……许明月终究是重重摔了一跤,险象环生。世事无常,许多“万一”并非尽在掌控。
万幸临近预产期,胎儿已经足月,那一跤并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若是再早几个月,若是摔得更重一些……骤闻她坠地时那瞬间攫住心脏的冰冷恐惧,此刻回想,依然令他心有余悸。
他凝视着窗外的梧桐树,那昏暗剪影仿佛映照着他方才内心翻腾的杀机。然而一种截然不同的、沉甸甸的暖流,缓缓压过了那丝阴戾。
竟是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许明月平安无事。
这不就足以——庆幸吗?
第114章
只影独向谁去(15)
春回大地。
沉寂了一冬的宫苑,随着选秀尘埃落定,终于喧腾起来。
新入选的秀女们各自安顿进分配的宫室,这次选秀规模不大,最终得以入宫的不过寥寥数人,位份亦都不高。
其中最惹眼的,当属许儒次女许棋华。
一入宫,便被册封为妃,虽位在贵妃许琴露之下,却已是新晋妃嫔中最为显贵者。
新妃入宫,依例需拜谒太后。
这日,许琴露便以“宫中位份最高妃嫔”的身份,领着许棋华并几位新封的才人、美人,规规矩矩地前往太后宫中请安。
太后端坐上首,目光缓缓掠过新人们年轻而略带紧张的面庞,最终在许棋华清秀温婉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许棋华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声音清脆:“参见太后娘娘。久闻太后威仪并茂,今日得见天颜,方知名不虚传。”
这一上来便抢着表现,许琴露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仍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浅笑。
这点争宠的小心思,如何能逃过太后的眼睛?太后只微微一笑,视线转向许琴露:“许贵妃,你协理六宫,近来还算稳妥。新来宫妃们初入宫闱,规矩生疏,你要多费心教导,让她们尽快通晓宫规,早日为皇家
开枝散叶,方是正理。”
“太后娘娘教诲,臣妾谨记在心。”许琴露忙起身,恭敬行礼应道,“臣妾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太后与皇上重托。”
拜别太后,一行人步出寝宫。
春日暖阳洒在宫道上,映着新妃们鲜亮的衣饰。
许琴露眼波流转,似是无意地瞥了一眼身侧安静随行的许棋华,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说起来,明月妹妹刚诞下皇长子,尚在月中将养,最需静心。皇上身边,也该有知冷知热的新人近身伺候才好。听闻那孩子日夜啼哭,扰得皇上头疼,难以安寝,是以皇上已移居御书房了。”
她略顿:“既然你我姐妹同心,姐姐便做主,安排你今晚侍寝。”
许棋华心头猛地一跳。她本以为入宫后,许琴露必然会百般刁难,处处设限。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度”,即刻就将亲近圣颜的机会送到了她面前!
虽不免暗自揣度许琴露打的什么主意,但这机会实在千载难逢,许棋华强压下翻涌的狂喜,忙不迭点头应承:“多谢姐姐成全!”
她深吸一口气,心口怦怦直跳,那魂牵梦萦、梦寐以求的时刻,终于近在眼前了吗?
许棋华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自己宫室的方向离去。
许琴露站在原地,盯着她那雀跃又充满野心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瞬间冰消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