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医每日都会来给越儿请平安脉,”许明月看着她,“我让他今天就跟你去九皇子府……让他留在那儿照看,直到孩子彻底好起来。”
许书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
今天她硬着头皮来找许明月,完全是山穷水尽,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毕竟上次许明月虽帮过她一次,可她们之间实在算不上亲近……
甚至她自己以前还曾跟着那几个姐姐一起欺负过许明月。她心底其实没抱多大指望,连她嫡亲的姐姐许琴露都闭门不见。
可万万没想到……许书瑶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硬块死死堵住,想说点什么——感激,羞愧,还有许多无地自容的难堪。
最终,在许明月平静的目光下,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深深地、几乎将身体折弯地福下身去,声音哽咽破碎:“多谢娘娘。”
也许是压抑得太久,也许是这突如其来的援手让她猝不及防、心防松动,许书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忍不住继续喃喃自语:“小时候……父亲总说,我们姐妹生来就是要光耀许家门楣的。他说,我们当中必须出一个皇后,要母仪天下,绝不能给许家丢脸。琴棋书画……我们四个,自小争争抢抢,从没敢偷懒过一天……那时候对你反倒不甚在意,愈是亲近愈是差不多,才反而越是嫉妒和憎恶。我们都信只有一个胜者,只要能嫁给太子,嫁给未来的皇帝,这辈子就圆满了,就什么都有了……”
许书瑶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淡笑容:“后来……后来我才明白,嫁人……原来只是一眨眼的事。就像哪怕成为皇后也只是一个瞬间,真正难熬的,是嫁人之后那漫长看不到头的、日日夜夜的折磨。每一天,每一夜,都是煎熬。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她痛苦地闭上眼睛,用力摇头,“我绝对不会再做那个太子妃的梦!我绝对不会再去争那个位置!”她声音哽咽嘶哑,“哪怕容泽是真太子,我也绝不会去沾他半分!”
许明月默默垂下了眼帘,没再说话。
等到许书瑶告退离开后,她重新走回摇篮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拍抚着熟睡的容越。
本来不算大事,也该过去了,可心里居然忍不住思绪久久翻涌。
午膳时分。
容修像往常一样踏入许明月的宫门。
精致的菜肴已井然有序地摆满了紫檀木圆桌。
许明月便将上午许书瑶独自来求救,以及她哭诉的那些关于许琴露如何算计她、如何袖手旁观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容修。
当说到许书瑶是因为给容泽下药失身才被迫嫁给他时,容修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你知道这事?”许明月问。
容修点点头,语气平淡:“嗯。”
果然……他那时什么都知道。
许明月轻轻叹了口气:“我原本以为……她们四个从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一起学东西,就算各自有心思,那份一起长大的情分总归是不一样的,她们排斥的,也只是我这个后来的、格格不入的‘外人’。却没想到……”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许琴露和许书瑶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她竟然也能袖手旁观,闭门不见。”许书瑶的儿子体弱多病,许琴露哪怕稍微出面敲打一下容泽,派个太医,她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容修稳稳地夹了一筷子菜。他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规则:“位置只有一个,资源就那么多,恩宠更是有限。自然需要抢夺。”
许明月看着他,他与许琴露,确实相似。都是习惯了争抢,并得胜了的人,对败者并无什么怜悯。
容修扫了许明月一眼:“你同情她?”
许明月没回答。
容修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素净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明月,忘了她以前是怎么欺负你的么?”
许明月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我知道。”
那四位光彩照人、被并称为“琴棋书画”的姐妹,对她来说,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充满压迫感的存在。
记忆中,许琴露永远是那个被众人簇拥的中心,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骨子里的傲慢;许棋华性子最是急躁刻薄,一张利嘴从不饶人,每次狭路相逢,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呵斥都让她如芒在背;许书瑶和许画凝则常常跟在她们俩后面,用或明或暗的嘲讽附和着。她们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人。
“今日是因为你地位比她高,她才不得不放下身段、放下过往的骄矜来求你。如果反过来,你地位比她低,你去求她,以她过去的性子,你觉得她会帮你吗?更何况,她跌下来最差也是皇妃之位,你当初跌下来可是说不定连命都没有了,她还轮不到你去同情。”
“不要以德报怨。”容修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提醒的意味。他不想她因一时的心软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或被人利用。
许明月沉默好一阵才低声道:“我不是以德报怨。我只是觉得……很悲哀。”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诚,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明悟,“我同情她,不是因为我可怜她,而是我发现我居然有一丝庆幸。”
她的话让容修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从这个角度回应。
许明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梳理自己刚刚明晰的感受:“我以前埋怨许儒不在意我,可如今我居然庆幸许儒他……不在意我。因为……我不确定,如果当初许儒也像看重她们一样看重我,我们习惯争抢父亲的关注和认可,习惯只有一个位置必须抢得你死我活……那么我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此时此刻,会像许琴露和许棋华那样,看着许书瑶,然后冷笑一声‘活该’?”
天真也罢,愚蠢也罢,许明月想象自己如
果是那副模样,只会一阵彻头彻尾的背脊发凉。
许儒明明知道,许琴露嫁给容修后,一直独守空闺,却还是让许棋华进了宫,博许家女儿当皇后的机会。
明知九皇子是假太子、最不受宠的、人人可欺的皇子,但因为许书瑶已失身,她自己虽极不情愿,还是让她必须嫁过去,否则会丢许府的脸面。
许画凝和崔十郎也是为了许府、乃至是间接为了容修的筹谋。
许明月低下头,安静地拾起碗筷,小口吃着饭。
每一口温热适中的食物滑入腹中,都带来一种简单而踏实的暖意。
她真的庆幸自己生命里真正亲近、塑造她的亲人是陈婉兰,是翠竹,是穆青杨。
是那些明知她胆小、怯懦、甚至天真得近乎愚蠢,也从不认为她因此就不值得被善待、被珍视的人。
是那些宁愿自己受伤,也要固执地给她温暖、为她挡下风雨、并永远留给她改错机会的人。
她真的,好幸运好幸运。
容修深深地看着许明月,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莫名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陌生的涟漪。他沉默了片刻,方才那点审视终于彻底消散,被某种更深沉、更难以名状的情绪取代。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权衡利弊,习惯将世间万物都纳入权力框架去解析、去利用……然而此刻,许明月身上那种奇怪的平静踏实……他又抬眸看她,第一次,有种微妙的震荡在心底蔓延开来。
甚至,连他自己也完全说不清,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第116章
只影独向谁去(17)
御花园的宫道上,许琴露与许棋华并肩而行。
许琴露一身天水碧云锦宫装,衣料轻薄,行走间裙裾如流水般微漾。她手执一柄竹骨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扇面上精致的蝶恋花图案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许棋华则穿着杏子黄缕金纱裙,颜色鲜亮夺目,衬得她年轻的面庞愈发娇艳。
“姐姐,”许棋华的声音刻意放得轻缓柔顺,“内务府那头牌,次次都将妹妹的牌子摆在最显眼处,承蒙姐姐‘关照’了。可圣上……”她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委屈,“回回都只道‘歇在御书房’。姐姐协理六宫,这般‘厚待’妹妹,妹妹真是……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呢。”
许琴露摇扇的动作丝毫未停,连眼波都未曾倾斜半分,只淡淡开口:“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从中作梗了?”她终于侧过头,唇角弯起一个完美无瑕的弧度,“安排你侍寝,是照宫规办事,亦是体恤妹妹入宫日浅,圣眷未隆。怎么,日日给你机会亲近天颜,妹妹还嫌不妥?若是不给你安排……”她话锋一转,“妹妹岂不是又要修书一封,告到父亲那里,说我这做姐姐的存心打压,连面圣的机会都吝于给你?”
“姐姐言重了。妹妹怎敢?”
“敢不敢,你心里清楚。横竖我左右不是人。给你机会不成,不给你机会也不成。”许琴露轻摇团扇,“你当初不是信誓旦旦对父亲言道,入宫后必得圣宠么?如今,滋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