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他后悔晚了_七里马【完结】(132)

  许棋华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无言以驳。

  两人之间弥漫着无声的硝烟,沿着蜿蜒的宫道前行,心思各异。不知不觉间,竟拐进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园子。空气里骤然多了一缕缕若有似无的、沁人心脾的荷香。

  抬眼望去,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方不小的荷塘。

  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铺满了大半水面,如同撑开的无数翡翠伞盖。粉白相间的荷花亭亭玉立,或含苞欲滴,或盛放吐蕊,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景致……许琴露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心头掠过一丝讶异。

  这荷塘的布局、池畔水榭亭子的样式、甚至那几块嶙峋假山的堆叠……为何如此像许府后院?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越过摇曳生姿的荷叶,落在了池畔水榭之中。

  水榭的临水栏杆边,摆着一张青玉案几。

  案几旁,坐着两个人。

  正是容修与许明月。

  既已撞见,避之不及,不如上前露个脸。许琴露与许棋华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朝水榭走去。待走近些才看清:

  容修正微微倾身,专注地……剥着一碟子刚采上来的新鲜莲子。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捻开翠绿的莲蓬,取出里面洁白饱满的莲米,再极其耐心地剔去那层微苦的莲心,动作细致得近乎温柔,将净白的莲子肉轻轻放在手边一只温润的白玉小碟里。

  而许明月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投向满池的荷花,似乎在出神,竟浑然未觉当今天子正在亲手为她剥莲子。

  容修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剥莲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许琴露本能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拉着许棋华在水榭外的台阶下盈盈拜倒:“臣妾参见圣上。”起身时,许琴露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只白玉碟——里面晶莹的莲子肉已经堆得老高,显然许明月一颗都未曾动过……如此怠慢圣意,他竟也纵容?

  “起来吧。”容修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许琴露心中念头飞转。前些日子她故意授意内务府天天呈上许棋华的牌子,容修却从未翻过。

  这让她心中大石落地:容修不碰许棋华,并非因厌恶她许琴露一人!这更像是在敲打整个许家!许是许家近来风头过盛……甚至她心底隐隐怀疑,他如此“盛宠”许明月,是否也是一种制衡?毕竟许明月本身,就是父亲行事不端的一桩“活证”。

  然而此时此刻,亲眼看着容修亲手为许明月剥了满碟莲子,而许明月竟安然受之,甚至神游天外……许琴露心里陡然升起一种荒谬又尖锐的不可思议——

  难道容修他,真的……对许明月存了真心?

  与此同时,许棋华却没想这么多。

  她只死死盯着容修那双为许明月剥莲子的手,她费尽心机入宫,不是为了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许明月享受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许棋华收敛心神,走近一步,脸上带着甜美娇俏,恍若十分天真懵懂地上前抓住他袖口:“圣上和贵妃娘娘好雅兴。记得圣上以前说喜欢棋艺,想要跟臣妾切磋一二,不知今日可有兴致?臣妾新得了一副暖玉棋子,正想与圣上试试呢。”

  这句话说得亲近又自然语气熟稔,仿佛他们之间温馨的约定旧事。

  容修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许棋华身上。那目光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波澜,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回答,只是极其缓慢,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袖口从指尖抽离出来,随即,他仿佛方才的触碰从未发生,视线平静地扫过许琴露和许棋华两人,极其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重压:“九皇子妃前些日子入宫,听闻她府中幼子染了麻疹,颇为凶险。你们既是姐妹,可曾去探望过?”

  许书瑶?

  许琴露和许棋华同时心头一凛,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容修怎会突然提起许书瑶?

  许琴露反应极快,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与

  忧色:“回圣上,臣妾也是才听闻此事,正想着寻个得空的日子去瞧瞧书瑶妹妹呢。孩子生病,最是让人揪心。”

  许棋华担忧附和道:“是啊,臣妾也挂念得紧,只是一时还未得空……”

  容修缓缓抬起眼,薄唇极其轻微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冷冽讽刺的弧度。

  两姐妹顿时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颤,声音越小,直至无声。

  她们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念头:容修为何会为“许书瑶”出头?是许书瑶告状了?还是那个九皇子容泽来求了情?

  容修就这样继续剥着莲子,也不吱声。他并不催促,也不追问,只是等待着。

  这无声的等待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煎熬。

  许久——或许只是几息——容修终于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重新投向满池随风轻舞的荷花,语气淡漠得如同拂过水面的风:“既然没什么事,退下吧。”

  许琴露和许棋华如蒙大赦,屈膝行礼:“臣妾告退。”

  她们走后,容修低头,像是掸去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般,随意地掸了掸素白的衣袖。

  许明月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满池摇曳的粉白荷花上,心思其实飘忽不定。

  孩子不在身边,这份难得的“清闲”反而让她感到一丝无所适从的空茫。

  明明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可有时无论她怎么哄、怎么抱,那小小的身体依旧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让她手足无措,心也跟着揪紧。反而是经验丰富的乳母一接手,那震天的哭声便神奇地、迅速地平息下来。

  此刻,孩子想必正在乳母怀里安睡着,不需要她。

  “朕小时候,”容修忽然淡淡说起,“先帝……很喜欢在宫宴上,考校皇子们的功课。”许明月收回飘远的目光,静静看向他,带着一丝倾听的专注。

  “无论是背一段书,还是答一个策论,只要答得尚可,或者……仅仅是他心情不错时,”容修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便会将自己案上用过的东西,随手赏赐下来。有时是半碟精致的点心,有时是几枚新鲜的果子,有时……是一杯他饮过半盏的御酒。”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那碟晶莹的莲子上,又仿佛看着别处虚无的焦点。

  “记得有一次,也是夏日宫宴,就在离这荷塘不远的水殿里。他考了朕一个关于《尚书》的典故,朕答了。他显得很高兴,当着满殿宗亲大臣的面,亲手将他案上那只九龙金杯端了起来。”容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中光滑微凉的莲子表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金杯的冰冷,“那杯子里,还剩着大半杯他饮过的琥珀色酒液。”

  年幼的皇子,在万众瞩目之下,被至高无上的父皇亲手赐下“殊荣”。这本该是无上的恩宠,是荣耀的象征,足以令旁人艳羡。

  “内侍将那杯酒端到朕面前,”容修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许明月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以及眉间极细微的蹙起,“所有人都看着,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能得圣上亲赐饮过之酒,乃是莫大荣宠。”

  容修停顿了一下,仿佛那杯酒此刻就呈在眼前,“不过——”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朕还是接过了那杯酒。在父皇审视的目光和众人灼灼的注视下,仰头,灌了下去,然后,恭敬地谢恩,感恩戴德。”

  自她入宫以来,容修时常向她吐露幼时琐事,甚至他最大的隐秘。

  以至于,让她对他生出了远超他人的深刻了解——他自小负担太重,习惯隐藏自己真正的情绪,不让旁人瞧出,以至成为某种深刻的本能,即便做了皇帝也不例外。

  那个单衣袖动作极为明显,再联系这段话,仿佛他是在用这个习惯,无声向她传递一个信息——他其实厌恶许棋华的亲近。

  接着,许明月目光不经意扫过面前的青玉案几,这才注意到那只白玉小碟已经堆满了晶莹剔透、去了莲心的莲子肉。

  片刻后,容修又像是随口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今日已下旨,给九皇子府配了两名太医常驻。”

  许明月微微一怔。

  她并未如此要求过。可此刻,她清澈的目光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瞳里——那双黑眸正凝视着她,眸光灼灼,里面没有丝毫平日的莫测高深,反而清晰得近乎直白,简直像是……特地将这结果置于她眼前,然后,静静等待着她的回应。

  再联想到这特意布置得酷似许府后园的满池荷花、假山亭台、满碟的莲子……一一个极其陌生、又有些奇怪的念头,无端端地浮起:

  他……该不会是在……对她示好吧?

  第117章

  只影独向谁去(18)

  许明月的心头猛地一跳。

  她想起容修这些时日来的种种反常——他破例对她讲述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童年往事,进宫初来就是宸贵妃的极致荣宠。更不必说,他将她在太子府偏院所种的菜地,乃至许府的景观,全都一件不差地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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