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至,在这满池荷香里,对着这一碟他亲手剥出的莲子，再回想他那难以掩饰、只为她一眼能懂的袖摆微动……
他这般曲折迂回，又这般小心翼翼，莫非真是……向她示好？
像是幽深古潭被投下一颗石子,涟漪层层荡开。许明月忽然感到一丝无所适从,却又有一点极微弱的……不自在。
如果不是这个打算，他为何接她入宫？说要帮她复仇？
然而这个念头很快被许明月按捺下去，她不可太过于用感情来揣度容修,容修就是容修，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想什么,心中有何筹谋？也许他只不过是借用自己，另有谋划罢了。
许琴露和许棋华依言告退，脚步却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几分。
许琴露的思绪被一个细节攫住了——容修身上那袭素白常服。一个皇子，尤其是一位帝王，本不该在宫内常着素白。
上一次……上一次见他穿白衣是什么时候？
记忆猛地被拽回国公府那个混乱的夜晚。
是了。抓奸那晚,容修也是一身素白锦袍。
难道……他私底下,竟偏爱白衣？
这个认知微妙地刺了下许琴露,她忍不住回头,远远望向荷花池畔水榭中的身影。成亲三年有余，同在一个屋檐下，她竟对此一无所知。
而许棋华心中所想，则简单直接得多。
从前每次“偶遇”太子殿下,他虽清冷疏离，却始终温和有礼，风姿绝伦，龙章凤姿。在她眼中，容修便是这世间男子完美的化身，且从不疾言厉色。这份温润的表象，给了她胆量，让她敢在他面前故作天真，去拉扯他的衣袖，试图用娇俏唤起他一丝垂怜。
然而刚刚在那一瞬间，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扫来，一寸寸抽离衣袖的动作，竟让她感受到一股彻头彻尾的冷漠……仿佛他是块幽幽寒冰，其实根本不容许人触碰和接近。
难道是因为他登基为帝，威仪日重吗？许棋华疑惑。
两人心思各异，一路沉默地走在回宫的路上。
……
许明月回到自己寝殿。
殿内烛火通明，刚进来，宫女便急匆匆过来呈上一封薄薄的信笺：“娘娘，国公府柳姨娘遣人送来了书信，说……是急信。”
书信？这么晚了？她定了定神伸手接过。
她迅速拆开，借着明亮的烛光，展开信纸——多亏在太子府邸时，穆青杨给她请过先生，如今她已能顺畅认字。
信的内容，印证了许明月心中那不好的预感。
国公府自先前遭难，被抄家流放，树倒猢狲散。昔日依附的门客、远亲近邻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惹上晦气。待到如今长公主死后彻底平反，府邸归还，产业也陆续发还。
而巨大的财富与显赫的爵位却因为世子穆青杨身死，穆家嫡系血脉断绝，后继无人。
那些昔日躲得远远的、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族亲”、“故旧”，此刻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纷纷跳了出来。
个个都声称自家孩子如何聪慧伶俐、与已故老国公血脉如何亲近，打破了头也要把孩子塞过来过继，好承袭这国公府的爵位和那份令人眼红的庞大家业。
府里日日吵嚷不休，乌烟瘴气。
柳姨娘自打国公府平反的消息传出，便带着女儿穆青婷从附近的小城辗转回到了皇城。她已重新嫁人，对回国公府掌权并无太大执念，倒也无所谓。
她此举，更多是为了穆青婷的前程着想。
穆青婷终究是已故老国公的亲生女儿，虽是庶出，但血统是抹不掉的。如今府邸平反，她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若能在国公府出嫁，顶着国公府小姐的名头
，不说一定能嫁入顶级的高门显贵，总比顶着“罪臣之后”、“平民之女”的身份好上百倍。出嫁时，国公府无论如何也得拿出一份像样的嫁妆，这是体面，也是规矩。
这些前情，许明月都已大致知晓。
然而，柳姨娘此信，却是为另一件更紧急的事！
信中说，前几日，许儒竟突然亲自登门国公府！
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口口声声念着“旧情”，还特意带来了不少贵重的衣料首饰作为“见面礼”。
一番虚情假意的寒暄过后，许儒话锋陡然一转！他说自己有个嫡亲的侄子，年纪人品都与青婷甚是相配，尚未婚配。他“听闻”青婷小姐品貌俱佳，特来探问柳姨娘，是否有意结下这门亲事？
当年许明月走投无路投奔国公府时，曾对柳姨娘倾诉过母亲陈婉兰的遭遇，她对许儒此人的凉薄、势利与心机早已耳闻，心中存着十二万分的警惕！
一听是许儒，柳姨娘心中警铃大作！她当即寻了个借口，说青婷年纪尚小，还想多留两年，且婚姻大事需慎重考虑，不敢草率，婉言谢绝了许儒的“好意”。
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谁曾想！
仅仅过了几日，国公府里一位颇有话语权、掌管着部分族中事务的族老，竟亲自找上门来“劝说”柳姨娘！
那族老言语间半是施压半是哄骗，说什么许家如今是皇亲国戚，门楣显赫，许儒的侄子也算得上是青年才俊，这门亲事对穆青婷而言简直是“高攀”了！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姻缘！
柳姨娘混迹内宅多年，也是个极机灵的，瞬间就明白了！
这族老必定是收了许儒的好处，或者两人早有勾结！
许儒在明面上被拒后，立刻转向国公府内部施压，利用族老在宗族中掌握女儿婚嫁话语权的身份来促成此事！
她虽不算蠢笨，但一个早已改嫁、在宗法上甚至算不得是国公府正经主子的妾室，面对掌握着族中女儿婚嫁大权、又明显被收买的族老，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又去打听了那个侄子，还是个白身，芝麻绿豆的官，青楼浪荡的主儿，根本也不是什么好夫婿！
柳姨娘在信中言辞间充满了自责与恐惧。她万分后悔不该贪图那点嫁妆，带着青婷回来。然而此时后悔已是无用。现在婚事已被族老们私下商议后直接说定，所以赶紧修书给许明月，趁婚事还没彻底板上钉钉，问问她这位可有什么办法能救救青婷？
许明月捏着信纸的手指渐渐收紧，一股冰冷的的憎恶瞬间从心底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许儒……在她这里碰了壁，还不死心！竟然把主意打到了穆青婷身上！她还是穆青杨的妹妹！
正在这时，殿门外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迈了进来，带来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和殿外清冷的月色。
容修回来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第一时间便扫过许明月紧抿的的唇线，捕捉到她脸上竟难得涌现的愤怒与厌恶，最后精准地落在那封被攥得不成样子的信笺上。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直接从许明月指间，抽走了那封信笺。
展开被揉得皱巴巴的信纸，容修的目光沉静如水，快速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殿内烛火跳跃，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浓密而深邃的阴影，他向来看奏折，阅读得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很快，他看完了。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将信纸重新折起，并未立刻还给许明月，他抬眸，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脸上。
第118章
只影独向谁去（19）
“许儒,”他淡淡开口，“倒是不死心，手段也愈发下作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冰冷,“看来许儒在你这边的路子没走通,便想着绕道而行，用穆青婷来牵绊你……且还能攀上穆家这门亲。一石数鸟，真是老奸巨猾，算盘打得精妙。”
许明月没有吭声,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却清晰地翻涌起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深切的厌恶，双手攥拳，这份强烈的情绪,是她极少在外人面前表露的。
容修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念微微一动。
“你身为贵妃,”容修再次开口，“自然可以柳姨娘亲眷的身份，过问此事。然而，”他直视着许明月，“你终究身处后宫。宫规森严,外臣家事,难以插手。而许儒……是个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的人。他既能说动族老出面施压,想必已将关节打通,许以厚利。那些唯利是图、盯着国公府爵位和产业的族老们，未必会轻易买你一个后宫妃嫔的人情账。即便碍于你的身份暂时敷衍，背地里，只要有利可图,该定下的婚约，只怕一样都不会少，只会做得更隐秘。只要将生米煮成熟饭，你也无转圜余地。”
许明月抬眼看他。
容修迎着她的目光，高大的身影在跳跃的烛光下拉出长长的、极具压迫感的影子，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没有再等待她的回应，没有再询问她的想法，而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彻底缩短了两人之间那点本就不大的距离，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夜露的微凉，瞬间将她包围，令许明月一瞬间有逃开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