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恭喜圣上！贺喜圣上！皇长子百日，实乃国之大喜，万民之福！”
“皇长子天资聪颖，龙气萦绕，福泽深厚，乃社稷之幸！”
“臣等恭贺圣上，恭贺贵妃娘娘！”
一时间，恭贺之声如同汹涌的潮水，此起彼伏。
酒过三巡，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许琴露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微微侧首，只见不远处席位上，崔十郎正担忧地望向她，眉头微蹙，眼神中充满了对她处境的忧虑——显然，方才容修公然让许明月同席，当众宣示宠爱，以及解决穆青婷婚事所展现的对许明月的维护，让崔十郎觉得她这位曾经的太子妃受了十足十的冷落和委屈。
见许琴露注意到他，崔十郎慌忙移开视线，显得有些局促。
许琴露心中微
微一动，没想到这崔十郎居然打抱不平似的，对她……倒像是存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
然而，下一秒，她瞥见崔十郎的目光又飘向了许明月，眉头蹙得更紧，眼神中带着深深的困惑与不解，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什么。
许琴露瞬间了然。
崔十郎……是穆青杨的挚友。穆青杨尸骨未寒，他视若珍宝的未亡人许明月，转眼间，却成了容修的宠妃，还诞下了皇子。
一个念头瞬间在许琴露心中成型。她端起面前的玉杯，借着饮酒的动作，低声对身旁侍立的心腹宫女吩咐了几句。宫女会意，悄然退下。
或许……可以利用一下这位崔十郎。
他那份对穆青杨的忠诚，以及对许明月如今处境的困惑甚至不忿，正是可以撬动的支点。她需要尽快，私下会一会这位穆青杨的故友了。
然而，沉浸在自己谋划中的许琴露并未察觉到，在崔十郎身侧席位上的许画凝，目光锐利地扫视过她与崔十郎之间那短暂而微妙的视线交汇。
许画凝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
随着宴席进入尾声，丝竹渐渐平息。
宗室勋贵、文武重臣们带着或满足、或醉意、或各怀心思的表情，纷纷起身告退。
许书瑶因惦念家中幼子，早已提前离席。
九皇子容泽则醉眼朦胧，目光粘在最后退场的舞姬那袅娜的背影上，直到被侍从搀扶着，脚步虚浮地离去。
宾客散尽，花园小径中，崔十郎被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引着，来到一处远离主殿的偏殿。
“郎君稍等。”提示后，小宫女关门出去。
殿内只燃着几盏微弱的烛火，光线昏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器和一丝若有似无的熏香气息。
崔十郎独自立于殿中，不知何故，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忐忑，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贵妃娘娘为何私下召见？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一道明艳如火的绯红身影，如同暗夜中骤然绽放的牡丹，正是许琴露。
她身后只跟着一名心腹宫女，那宫女在门外悄无声息地站定，许琴露自己则独自步入殿内，反手将厚重的殿门虚掩上，隔绝了外界的最后一点声响。
“娘娘！”崔十郎猛地转身，慌忙躬身，深深作揖行礼。
“崔郎不必如此多礼。”许琴露的手，虚虚地向上抬了一下。她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词句。
崔十郎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份欲言又止的踌躇，下意识地微微抬起头。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她那双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潋滟的杏眸，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又仓促地垂下眼帘。与此同时，一股清雅馥郁、带着暖意的牡丹暗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鼻端。
“今日私下唤你前来，”许琴露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实是因为……有一事，如同鱼刺鲠在喉中，令我日夜辗转，难以安眠。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应当将此事告知于你。”
崔十郎的心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抬眼看向她，目光中充满了惊诧和难以置信。
许琴露似乎瞬间捕捉到了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某种误解，嘴角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下撇了一下，随即慢悠悠地、清晰地补充道：“此事……事关穆青杨之死。”
“青杨？”崔十郎整个人愣住了。
许琴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四周，确认殿内殿外再无第三人的气息，才向前迈了一小步，故意拉近距离，只感觉崔十郎浑身紧绷后，才低声说：
“穆世子出事那天……你入宫求援，我寻了当时值守宫门的副统领，亲口下令，命他无论如何，即刻点齐人手，随你出宫营救！此乃千真万确！那副统领当时亦领命而去！”
崔十郎点点头。
“这正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许琴露的声音带着愤懑与深深的困惑，“我明明亲自吩咐他务必随你去救穆世子。可后来……后来为何他竟在皇城门口停住了脚步？”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痛苦和浓浓的自责，“此事一直是我心头巨石。穆青杨之死，我……我总觉得其中或有蹊跷，若因我之故未能及时救援，我始终于心难安！”
许琴露缓缓地再道：“我事后反复思量，寝食难安。于是暗暗询问了那日当值的宫人。”她再次停顿，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斤，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我查到，就在那副统领领命随你前往宫门，行至半途时，曾有一个小太监，私下里……给他传了话！”
“传话？！”崔十郎的心猛地一抽，下意识看向许琴露。
“若非有人授意，一个当值的副统领，岂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违抗我的指令？又岂敢……置穆世子的生死于不顾？”
崔十郎的脸色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惊疑不定：“娘娘的意思是有人从左作梗？”他拳头拢紧又松开，沉沉问道，“那……那个传令的太监……是谁的人？”
许琴露深深地、饱含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挣扎看向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睁开时，眸底似有水光闪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事……我本不该对你说，怕你……惹怒圣上，平白招来祸端。可我……实在觉得对不起穆世子！”
她没有说出那个至高无上的名字，但“惹怒圣上”这四个字，其指向已不言而喻！崔十郎如遭五雷轰顶，僵立当场，失声喃喃：“不……不可能！怎么会……圣上为何要害青杨？青杨……青杨那时是他的心腹幕僚啊！”
“原先我也想不通。一直想不通。”许琴露嘴角浮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冷笑，“直至……许明月入宫。你可知……这一切的祸根，都在许明月身上！”
崔十郎脑中“嗡”的一声巨响，一片空白。
“容修当初伪装成九皇子进许府，那时他便跟许明月有旧！两人情投意合。”许琴露说时，仿佛也带着痛彻心扉，难以启齿，“后来她伪装身份入国公府，未必是巧合！”
崔十郎猛然一惊，思绪杂乱。
“许明月，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穆青杨！你想想，穆青杨为何会突然悔婚？甚至当众让长岚郡主下不了台，正是因为许明月！穆青杨悔婚，国公府与长公主决裂，最终闹得朝堂动荡……这一切乱象，最终正中谁的下怀？！谁最得利！”
崔十郎瞳眸震颤，难以置信地看向许琴露。
“所以，穆青杨自以为觅得真爱，将许明月带进了太子府，以为她对自己情比金坚，矢志不渝……实际上呢？许明月不过是为了更方便地监视穆青杨，更是为了……重续与容修的旧情罢了！否则……”她攥紧了手中的丝帕，声音哽咽，仿佛接下来的话让她痛不欲生，“否则……她腹中那个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就在我和穆世子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她说不下去了，仿佛被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淹没。
崔十郎心神俱颤，无法回答，他还记得他前去为穆青杨主婚那日，穆青杨是何等高兴，许明月姑娘是何等娇俏。
那样的美好，那样的真挚……难道都是精心伪装的假象吗？
若是旁人如此延绵布局，崔十郎未必会相信，可是若是容修！是那个心思深沉如渊海、谋略算计无人能及的太子殿下。他确实有这份心机，也有这份……冷酷！
不。从他接触以来，青杨的字字句句皆是真心维护她称赞她，他还是不相信许明月是这样的人，她会背叛穆青杨？！
可她的孩子……
“青杨的死……”许琴露的声音带着沉痛的悲悯，“许明月未必是故意的，她到底也不是狠心人。然而，圣上为了掩盖这桩丑事，为了保住他心爱的女人许明月，更为了掩盖自己夺臣之妻的恶行，自然要除掉青杨这个知情者。”
崔十郎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穆青杨坠崖前那的身影，他赶到时就差一点便能救回他……这些画面时常萦绕在他脑海里，令他夜不能寐，深深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