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设下盛大晚宴,宴请文武百官及其诰命家眷。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许明月身着皇后朝服,凤冠霞帔,坐在皇帝容修身侧,接受着百官的朝拜与敬贺。
而在下手处,许琴露正襟危坐。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好奇的探看,有无声的打量,更有掩饰不住的嘲讽与轻蔑。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刺在她挺直的背脊上。
仿佛在嘲笑她明明是太子殿下原配,出身高贵,竟然被一个许明月抢了皇后之位。
更可笑的是,许儒被罢黜后,许明月是许儒私生女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她一个嫡女竟不如一个私生女,这简直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宽大的宫袖之下,她的左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却远不及她心头的冰冷与恨意。她抬起眼,目光掠过最高处那对天下最尊贵的男女,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你们就等着吧。好戏,才刚刚开场。
宴至中途,一个衣着普通、毫不起眼
的小宫女,悄无声息地穿过席间,行至贵妃许琴露身边,低眉顺眼地悄声道:“贵妃娘娘,崔十郎崔大人说是有万分紧急之事,已在御花园澄瑞亭等候,请您务必移步一见。”
许琴露闻言,心中微微一怔:崔十郎?他怎会如此冒失,在太后寿宴上当众寻她?但转念一想,他连日奔波调查穆青杨之死,或许是查到了什么紧要证据,不得不冒险相告?
她点点头,借着更衣的由头,扶着宫女的手悄然离席。
澄瑞亭隐在假山之后,四周竹影婆娑,月光稀疏地洒在青石板上。许琴露到时,只见崔十郎正背对着她,焦灼地来回踱步,连她走近都未曾察觉。
“崔侍郎。”许琴露压下声音,开口问道,“深夜唤本宫前来,如此急切,可是查到了什么紧要之事?”
崔十郎闻声猛地转身,见到是她,立刻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与急切:“贵妃娘娘!不是您差人传话给微臣,说已掌握关键罪证,让微臣务必在此等候,有要事相商吗?为何还问微臣查到了什么?”
“我差人传话?”许琴露的心猛地一沉。她的目光骤然落在崔十郎腰间——那里挂着一个淡紫色的香囊,以上等苏杭锦缎制成,边缘滚着细细的银边,上面用深浅不一的丝线绣着几枝疏淡雅致的墨兰,花蕊处还精心缀着细小的珍珠!
这正是她以往闺中时常佩戴、几乎不离身的贴身旧物!她记得清楚,这个香囊她早已不用,留在许府旧居的妆匣深处,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崔十郎身上?!
一股蚀骨的寒意,瞬间从她的脚底板窜起,直冲头顶!
“糟了!”她失声低呼,电光火石间,她猛然明白了!
“快走!立刻离开这里!”许琴露当机立断。
然而,她的脚步刚迈出一步,便如同被无形的冰柱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回廊那唯一的、被月光勉强照亮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已逆着光,悄然立着一行人。为首者,正是许画凝!
她穿着一身湖蓝色宫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难以置信与痛心疾首。
“十郎?!贵妃娘娘?!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她声音颤抖,却正好能让人听清。
她身后,跟着数名神情肃穆的太监和宫女。
许画凝泫然欲泣,目光在他和许琴露之间来回,声音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与失望:“十郎……你怎么会深夜与我的亲姐姐,贵妃娘娘在此私会……”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一旁的崔十郎,脸上血色尽褪,“画凝……这……”他试图解释,却语无伦次。
许琴露心知已彻底中计。许画凝绝不是无缘无故出现,且这个旧时之物的香囊……她强自镇定,刚打算上前说清楚许氏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她并非引诱崔十郎——
然而这时,一个威严冷肃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何事如此喧哗?”
许琴露心下一颤,猛地抬头看去。
人群无声地向两侧分开,太后扶着心腹嬷嬷的手,缓步走来。仪态万方,不怒自威。她凤目微扫,将亭中情形尽收眼底——神色仓皇的许琴露,手持香囊、惊慌失措的崔十郎,以及泪流满面、状似受害的许画凝。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一层寒霜。
许画凝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立刻跪地,泣声道:“请太后为臣妾做主!”她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俨然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正室夫人。
“臣妾亲眼看到夫君和静贵妃娘娘……”
崔十郎见到太后驾到,再看到许琴露跪地哭泣、百口莫辩的凄惨模样,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竟猛地也跪倒在地,大声道:“太后娘娘明鉴!此乃冤枉!”
太后凤眸微眯,声音冷得像冰:“那你为何深夜独自在此?”
崔十郎张口结舌,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该如何解释?说自己是应贵妃之约前来?那岂不是坐实了私会之名?
许琴露急忙叩首道:“回太后,臣妾与崔大人是被人诱来此处。”她抬头期待的看向太后。
许画凝立刻在一旁哀泣哽咽着说:“这香囊乃是姐姐的旧物!臣妾曾经见过的……”
许琴露突地冷冷看向许画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许画凝,你是非要我死不可吗?
月光下许画凝跪在地上,脸上泪痕交错,那双眼睛也幽幽地望向她!
太后冰冷的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开口:“拿香囊过来。”身旁的嬷嬷立即上前,从崔十郎腰间解下香囊,恭敬地呈给太后。太后仔细端详着,“这确实像是琴露的绣工。”
崔十郎惊诧地抬头,这香囊明明是他今日出门前许画凝亲手为他系上的,为何会是许琴露的?
他这会儿才恍然明白自己居然被许画凝做局了:“画凝你——”他转向太后,急切道:“回太后,这香囊乃是内人所赠。”
“哦?”太后挑眉,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
许画凝哭得更加凄切,却故意结结巴巴地说:“对对对,这……好像是我的香囊,是……”
“那你说这上面绣了何物?”
“许是、许是……玉竹?十郎喜欢玉竹!”她假装想要帮崔十郎圆谎,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的模样,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崔十郎浑身一颤,挪去视线,不可置信:“画凝,你为何要害我……”
太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缓缓道:“贵妃方才口口声声被人陷害,却指认不出陷害之人,言语闪烁,难以取信。崔侍郎证词前后矛盾,破绽百出,难以自圆其说。”她顿了顿,语气骤然严厉,“此事关乎皇家清誉与后宫法度,绝非儿戏!本宫绝不能姑息!来人——”
“将崔十郎拿下!押入天牢,严加看管,等候审讯!”
“贵妃许氏,”太后的目光重重压在许琴露身上,如同千斤重担,“深宫之夜,私会外臣,言行失检,是为失仪,更是失德!皇家颜面,岂容你这般肆意践踏?”她声音沉冷,字字如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日起,削去贵妃印绶,幽禁毓秀宫后殿!无本宫或皇帝手谕,任何人不得近前半步——待事情水落石出,再行发落!”
侍卫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试图挣扎辩解的崔十郎拖拽起来,强行带离。许琴露抬起头,猝然正对上太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历经宫闱几十年风雨,深得像古井寒潭,渗出浸透权力与鲜血的冰冷光芒——比她所经历过的任何算计,都要更深,更冷,更无情。
刹那间,她要杀自己!许琴露冷不丁冒出这个念头。
太后若是连许画凝这点计量都看不出,就枉为深宫太后,甚至许画凝这一遭也未必没有她推波助澜,否则许画凝目前一个小官夫人,如何能支使得动宫人。
太后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原以为能够将太后玩弄于股掌之间,以为血脉相连的亲情起码会让太后犹豫。却终究是她太天真,低估了这深宫之中权势的分量——在这里,权力远比血缘更冷、也更重。
太后分明是站在容修那一边的,甚至比他动作更快、更决绝——她是想要……灭她的口!
许琴露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顷刻间冷汗便湿透了中衣,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彻骨的恐惧。
直至许琴露也被侍卫押离,太后才缓缓转向仍跪在地上的许画凝,声音低沉:“此事关乎皇家体面,乃家丑不可外扬。但你放心,本宫自会替你主持公道,必不教你白白受辱。”
许画凝深深叩首,仪态恭谨:“臣妾谨遵太后懿旨。”
她低垂的眼睫掩去一丝冷光。如此,她不仅能名正言顺地与崔十郎和离,保全名声、不沾污迹,更顺势报复了那个自视清高、竟想利用崔十郎拉自己下水的许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