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殿内烛火摇曳,容修望着正低头刺绣的许明月,忽然体会到了当年穆青杨所说的“静好”之意。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在他心间涌动,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人分享这份难得的宁谧。正因为许明月知晓他所有秘密,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开口。
许明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眸便见容修逆着光走来。夕阳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但那不同于往日的轻松气场,却让她微微一怔。
他今日……似乎心情极好?
近日许儒被告发之事,绝非偶然。那个势利的舅公当初突然造访农庄,想说陈婉兰给富商做妾,卖自己去当丫鬟。绝不会好心到专程来皇城为她伸冤,更不可能搜集到那么多证据,包括翠竹、赵嬷嬷……
能知晓内情、又能将一切安排得如此周全的,普天之下唯有容修。
然而许明月不敢确定,他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她,还是出于自己的谋划。
她虽读书不多,但在太子府时,穆青杨不仅为她请过教书先生,更是亲自教导她许多道理。她也知道“飞鸟尽,良弓藏”的含义。
许明月看向他:他立她为后,是否也只是为了制衡许琴露?时至如今,她已不相信他有纯粹的爱意或善意了。
容修吩咐宫人备膳时,唇角还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特意让人温了一壶酒——他平日极少饮酒,总觉得酒能让人失控,但今日却极想与许明月共饮几杯。
殿内烛光温暖,御膳房精心准备的菜肴摆满了紫檀木桌,竟透出几分家常的温馨。容修亲自为许明月布菜,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快:“如今你是皇后了,后宫之中,生杀予夺皆由你心意。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敢欺辱你。”他说这话时,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共同掌控的未来。
许明月安静地听着,偶尔颔首,却始终没有容修期待中的欢欣。她小口啜着他斟的酒,目光垂落在琉璃盏中荡漾的琥珀光里。
说起来或许有些不知好歹——以她这般出身,能坐上后位,已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滔天运气。
宫人俯首、命妇称颂,日日不绝于耳的皆是艳羡与敬贺。可不知为何,即便置身于这般荣宠之巅,许明月却始终觉得心中空落落的,竟感受不到半分欢欣。她甚至渐渐不愿走出宫门,不愿见那些恭敬却陌生的面孔,不愿听那些虚浮的颂词。
晚膳过后,宫人伺候洗漱时,容修破例没有立即去批阅奏折。他站在许明月身后,看着她卸下发簪,青丝如瀑般垂落。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动作生涩却温柔。
许明月微微一僵,没有避开,却也没有回应。
许明月卸下钗环,青丝如墨铺散在枕上。她换上柔软的寝衣,先一步躺在了宽大龙床的里侧,合眼假寐。
容修掀开锦被一角躺了进来,带进一丝清冽的气息。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下沉,许明月没有睁眼,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靠近。
下一瞬,他熟稔地侧过身,手臂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腰肢,将她轻轻拢向自己。他宽大温热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寝衣,稳稳地熨帖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那温度烫得她几乎想微微一颤。
他心中畅快难抑,迫不及待地想与她分享这份胜利,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愉悦,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明月,太后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朕。”
许明月缓缓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视线。
“给我生个孩子吧。”他再次开口,语气极其愉快热切,掌心在她小腹的位置带着某种承诺般的意味,轻轻摩挲了一下。
“为什么?”许明月带着一丝意外。
这个冰冷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清晰无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更深的的念头:他们死后,要如何让许明月继续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侧?
他需要一个牢不可破的纽带。
前些日子容越起疹子时,许明月不分昼夜、衣不解带的
守护。
她……是个心软的人,更是个将骨肉亲情看得极为重要。
他太了解她了。
若是他们之间有了属于彼此的孩子……那流淌着两人共同血脉的小生命,便是这世间最坚韧、最无法割舍的锁链!它将牢牢地系住她,皆是无论心中藏着谁的身影,她都永远也不会离开他身边。
这个念头,他接她入宫时,便有此打算。
原本的犹豫,在那可能遗传的癔症。可如今……太后不在意了。
与太后那番对话,如同搬开了压在他心口最后一块巨石。太后那充满权衡与站队意味的选择,不仅仅是接受了他这个“皇帝”,更是默认了之后的合理性。
更何况,这病症并未真正影响他的日常生活,日后他的孩子会是皇子公主,谁敢置喙半句?
最终,容修翻身覆在她身上,低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许明月的唇上。
深邃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里锁住她的黑眸,呼吸交融,声音因这个吻而更加低沉沙哑,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肌肤上:“因为我想要一个。”
说罢,容修手指拂过许明月柔软的脸颊,低头深吻她的脖颈,旖旎在昏暗而亲密的帐幔内弥漫开来。
许明月无声挪开了脸,盯着轻晃的床帐。
第129章
只影独向谁去(30)
与此同时,宫墙之外。
自百日宴那夜后,崔十郎便如同被架在火上烤,数日来寝食难安,马不停蹄地追查线索。
铜鹿自穆青杨死后便就此失踪,杳无音讯。
他焦头烂额,只得辗转寻访昔日镇国公府的旧仆,试图拼凑许明月的过往。众人异口同声:许明月确系许儒私生女,更是太守刘景仁的出逃侍妾!正因这层关系,世子才被刘景仁一纸御状告倒。更令人心惊的是,据传镇国公府被抄没前夕,世子曾怒不可遏,痛斥许明月欺骗了他!
线索在此处断裂,崔十郎心如火燎,又将目光投向宫内。他设法找到了当日跟随副统领追捕的侍卫。
那侍卫回忆道:“当时情况万分紧急,副统领大人领着卑职等一路疾行,眼看就要追出宫门了!崔大人您冲在最前……就在窄廊拐角处,确实……确实有个面生的小太监,慌慌张张从后面追上来,拦住了副统领大人!隔得远,具体说了什么……卑职实在没听清。”
之后崔十郎找到那小太监,小太监亲口承认乃是奉圣上亲口所言,且他又打听到许琴露的手伤确实是许明月用匕首贯穿了她手掌,行事果决,毫无不忍。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崔府,脚步虚浮地穿过花廊。
凉亭处,许画凝静静望着他,这几日他形容憔悴,早出晚归,根本见不着人影。
崔十郎刚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屋内坐下,还未来得及喘口气。
“十郎!”许书瑶走进来,“有些话……我本不想说,怕伤了姐妹情分,更怕你觉得我小气多心。但今天……我实在忍不住了。”
她停住,抬眼看了看崔十郎的反应,见他眉头紧锁,才继续低声道:“嫡姐她……绝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简单纯粹。她从小就有心机,凡事都要算计,总要占尽好处。你……别被她表面骗了,稀里糊涂做了别人手里的刀。后宫的水,深得很,也浑得很!你一个外臣,何必去趟这浑水?”
“她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崔十郎忍不住反驳,“你怎么……这样猜忌她?”
“猜忌?”许画凝像是被刺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她不再犹豫,把当年许琴露明知容泽身份是假,却冷眼旁观甚至默许三姐许书瑶下药接近的事全说了出来,“……要不是她暗中推波助澜,许书瑶怎么会嫁给九殿下?一个能这样算计自己亲妹妹的人,你还指望她对你能有几分真心好意?”
崔十郎眼中闪过震惊和疑惑,但他心里对许琴露的信任和倾向并未动摇。
他眉头皱得更紧:“府里上下都不知道,贵妃娘娘又怎么能未卜先知?再说了……”他语气里不自觉带上点鄙夷,“是……三姐自己主动给人下药。”他对这种行为很是不齿,这本不是闺秀作风!
“崔十郎!”许画凝被他居然站许琴露的态度彻底激怒,“你现在是我的丈夫!我们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要是走错了路,你以为我能躲得开吗?你一出事,第一个被牵连的,就是我!你不为自己前程想想,难道……就不能替我想想?”
“所以你担心的,就只是被我牵连?”崔十郎心里失望更重,一股无名火起,“好!你放心!真到了那一天,我崔十郎第一个写放妻书,绝不连累你半分!”
许琴露为穆青杨之死忧思难安、自责不已,许画凝却担心受牵连,这对姐妹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完,他不再看许画凝,转身离去。
许画凝看着崔十郎消失的方向,掐住手心,极深地吸一口气。
转眼便到了太后寿辰当日,宫中张灯结彩,气象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