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修竟当真可能是为了讨好许明月才对许家出手!
他当年竟是真心喜欢她——许明月误以为他是那个卑微的九皇子,却仍旧爱他;疫病之时,更在病榻前不离不弃。他早就知晓!先前装作不在意,如今才一一显露!
“容修……”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忽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许明月,“容越根本就不是他的骨肉,对不对?!”
许明月依然未答,可她不善作伪,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诧异已然说明一切。
果然如此。
许琴露踉跄着后退两步,先前所有令她狐疑、觉得不可思议的桩桩件件,此刻骤然清晰。
她就说许明月为何会与容修有苟且……原来那真是穆青杨的孩子。
而容修为了得到许明月,竟愿认别人的孩子作儿子,甚至立为皇长子——
何其可笑。
一个男人怎会心甘情愿认下他人的孩子?除非身有隐疾——她一直以为是前者。而那个最初被她嗤之以鼻、认为绝无可能的念头,原来才是真相。
他是真心在意许明月,愿接纳她的一切。
容修这般精于算计的冷酷帝王本不可能如此,可世上还有谁比她更清楚,当初容修以眼盲“九皇子”的身份潜入府中时,与许明月发生的种种?毕竟,她为了冒领那些“恩情”,曾细细向容修的护卫打探过一切。
而容修的真实身份,就是那个……卑贱的九皇子。
所以当时,许明月那般待他,他心中竟是有悸动的……所以他为她翻案,当众揭露许儒侵害陈婉兰之罪,接许明月入宫……
一切竟都是有迹可循。
许琴露想起那日,容修坐在荷花池边,殷勤地为许明月剥莲子,而对方甚至未曾察觉——原来他竟是在卑微求爱……
像一把生锈的粗钝匕首,直直捅进她的心窝,来回翻搅。
哈哈哈哈哈,许琴露眼眸闪过深切的悲哀和癫狂,这世上的事也太可笑了。她自诩事事赢过许明月,却从未想过,自己一直求而不得的,许明月却压根不屑一顾。
“我来,是想问你,”许明月无意听她怨怼,径直打断,“为何要害穆青杨?”
“穆青杨?”许琴露一怔。对方最在意的竟是这个。
事到如今,她关心的居然是那个已死的穆青杨……容修给了许明月极致荣宠,可时至如今,她心心念念地居然还是穆青杨。
“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许琴露幽幽地问,宛如鬼魅。
许家将败,太后必然灭口,她知晓如此多的隐秘,也自知绝无生路。
既然容修屡设毒计,将她逼至绝境,那么,她便要用最后残存的气力,也狠狠捅他一刀!如若他曾对她有半分怜惜……她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是他逼的!全是他害的!
“许明月,你不是问我穆青杨是怎么死的吗?我告诉你——纵使我亦有害他之心,可守城副统领,岂是我一介深宫后妃能轻易调遣的?!”
她声音陡然拔高,眼中迸出最后一丝癫狂的光芒:
“是容修!一切都是容修指使我构陷穆青杨的!”
许明月浑身剧震:“什么?”
“真相就是,容修一直想弄死穆青杨!之前长公主围困皇宫不也是吗?他本来上次就打算借长公主的手杀了穆青杨!”
许明月目光骤凛,蓦地回想起长公主兵围宫禁那一夜——容修任由长公主封锁宫门,穆青杨便险些死在长公主手里。若不是他恰好知晓长岚郡主尸身的下落,恐怕早已丧命。
“你应该也知道我不可能跟崔十郎私相授受,因为我根本不可能看得上他。就像之前我明明没有对你下手,容修却硬要诬陷我。他喜欢玩弄人于股掌,步步引入绝境,他虽未直接动手,却把消息故意透露给我,又帮我安排好了一切,让我来做这把杀了穆青杨的刀,而他不见半点血!你知道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对不对!”
“不,你在撒谎!”
眼见许明月神色动摇,许琴露猛地举手立誓:
“我许琴露早已一败涂地,何必再撒谎?我对天发誓——今日若有一字虚言,便叫我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永受刀山火海、油炸磨碾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传来通传声:
“圣上驾到——!”
殿门轰然推开,天光汹涌灌入,逆光勾勒出一个挺拔冷峻、威压深重的身影。容修身着玄色暗金龙纹常服,立于光暗交界之处,面容在背光中模糊难辨,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穿透尘埃,瞬间锁定了殿内二人。
许琴露见容修竟突然出现,先是极度意外地一怔——她连日求见不得,如今许明月一来,他便即刻现身……
果然啊,他在意许明月,在意到了极点!
“容修,”她几乎笑出泪来,声音却含着无比的恨意,伸手指向他,“许明月来追问我为何害死穆青杨,我全告诉她了,是你指使我的!”
容修像是万没料到许明月来此竟是为追问穆青杨之死,目光倏地转向她。
许琴露死死盯着这一幕,心中更是冷笑——原来真是如此……真是如此……真是好一出帝王深情的戏码!
第133章
只影独向谁去(34)
容修闻听许琴露此言,面色骤然一沉:“你竟敢污蔑朕?”
“污蔑?”许琴露已豁出一切,仰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容修,敢不敢与我当面对质!你究竟想不想弄死穆青杨,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许明月蓦地看向容修,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许琴露猛地抬手,决绝地拔下髻间那根唯一、尖锐无比的银簪,以狠狠将银簪刺入了自己的喉咙!
“呃!”一声极度痛苦的闷哼从她喉间挤出。
许明月惊得向后踉跄两步。
温热的鲜血瞬间从创口喷涌而出,染红她素色的衣襟,淅淅
沥沥溅落在冰冷的地面,迅速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她身体无声地倒下,重重摔在冷硬的地面上,剧烈抽搐了两下,一双眼睛却死死地、死死地瞪着容修的方向!
容修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怒。
继而,许琴露极其艰难地再次抬起颤抖的手,固执地指向容修——
“穆青杨……就是他害死的——!”鲜血不断从她的伤口和嘴角涌出,字字泣血,“我以性命……起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许明月……我不会再骗你了……”
许明月脸色惨白,僵硬地钉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惨烈至极的一幕。
容修的脸色也在那一刻难看至极,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他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他万万没想到,许琴露竟会用如此惨烈决绝的方式,给他下套!
“来人!传御医!”他厉声喝道。
然而一切已来不及了。
许琴露已然气绝,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始终朝向容修的方向。
许琴露身下溢出的鲜血如同一条暗色毒蛇,蜿蜒爬行,悄然触及许明月绣鞋的边缘。
容修见她僵立不动,伸手攥住她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试图将她拉开。可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瞬间,许明月如同被烙铁烫伤般猛地一颤,用力甩开他的手,踉跄着连退两步,避如蛇蝎。
容修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
他凝视着她的侧脸,那双惯能洞察人心的深邃眼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暗流,声音低沉:“你信她?”
许明月没有回答,也不知该信谁,最终转身离去。
这沉默,比任何尖锐的指控更让容修窒息。他胸膛微微起伏,看着内侍提来清水,用力刷洗地砖上那凝固与流动交织的血痕,眼神晦暗不明。
容修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方才默然转身。
回到寝殿,许明月不声不响,他们如往常般同榻而眠。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容修在睡梦中忽然察觉到一丝冰冷的锐意贴近颈侧,他骤然睁开眼。
许明月伏在他身前,手中紧握一柄匕首,正死死抵在他的喉间!
容修瞳孔骤缩,出乎意料地,他并未立刻暴起制伏她,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住她,心底蔓延开无边的痛苦。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感受到匕首锋刃的寒意。
她竟然……真想杀他!
“真的是你……杀了穆青杨吗?!”许明月颤声质问。
容修在昏暗中紧紧盯着她脸上每一寸神情,默然不语,唯有胸膛因呼吸而微微起伏。
“回答我!”
容修只直勾勾盯着她:“告诉朕,若朕此刻承认了,你当真下得去手?”
许明月抿唇不语,泪水在眼眶中聚集。
容修静默地凝视了她片刻,忽然,他猛地出手,动作快如闪电,精准狠戾地扼住她持刀的手腕,许明月痛哼一声,瞬间脱力,匕首“哐当”一声被容修打落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