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天旋地转！他已反身将她狠狠压制在柔软的锦被之中，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一只手仍钳制着她的手腕按在枕侧，另一只手撑在她耳畔。
“你为什么宁愿相信许琴露，也不愿信朕？”容修低吼。
“你做了什么值得我相信的事吗？”许明月泪水划过眼角，自得知那个消息起，她便无法安眠。
她知道自己软弱、懦弱、优柔寡断，做不到痛快复仇，可心中对穆青杨那巨大的、无法弥补的愧疚与心痛，从未停歇。穆青杨本就是因她家破人亡，若又是因她被容修害死，她连下地府都难以面对他。时至如今，穆青杨离去这个创口都从未从她心里刨除、治疗，有的只是遮盖、刻意忘怀，以及夜深人静独自盯着床帐的无比痛苦！
许明月望着容修：“你把我召入后宫，不就是因为知道我曾经真心喜欢过那个‘眼盲’的九皇子——让你认为永远不会背叛，对吗？你永远只在计算好、感到绝对安全的时候，才施舍一点你权势之内可以轻易办到的‘荣宠’，对吗？你帮我对付许琴露和许儒？那是因为他们本身也是你的绊脚石！”
“你认为朕是为了自己，才去对付许琴露和许儒？”容修打断她，声音罕见地滞涩，甚至难以察觉地颤了一下。
“不然呢？”许明月凄然一笑，“我该怎么想你？我该怎么信任你？想你在我最绝望之时，选择了与许琴露大婚，稳固你的东宫之位？想你任由长公主把我和穆青杨抓走？你永远都在选权势，等权势稳固了，你才开始施舍你那所谓的‘宠爱’，何其廉价！”
廉价？
“你……竟是如此想朕的？”容修一字一句，问得极慢，他所做的一切在她眼里只是廉价？
只有穆青杨才对她是真心的？他做不到穆青杨能做到的一切，就不算有真心吗？
“穆青杨就对你那么重要？”他猛地捏住她的下巴，指尖用力迫使她看向自己，眼底翻滚着墨色的浪潮，“朕对你不好吗？嗯？朕给你贵妃之位，给你无人敢欺的尊荣，朕替你料理了许琴露，为你报了仇！你想要什么，朕何曾吝啬？你有什么不满足的？难道朕所给予的一切，还抵不过一个死去的穆青杨？！”
“是，你当然抵不过！”许明月毫无犹疑，掷地有声，“你永远都比不上他！”
若不是被愤怒和绝望冲垮了的理智，许明月绝不会在他面前吐露半分真实心境。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她和容越的性命，从来都捏在这个男人的掌心。
因为他是皇帝。
是掌控生杀予夺的天下之主。
以至于连表露一丝不情愿，对她而言都成了一种负担，很多时候她并不是没有情绪，只是无法表露。
此刻她所能依仗的，不过是他对她残存的那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意，可今日许琴露吐露的一切太让她哀伤，她遮掩不住，她向来遮掩不住！
容修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饰或动摇。
但他没有找到。
他可以用强权得到她的人，用许琴露许儒来接近她，用自己的身世来博取她的同情，用回忆来得到她的念旧，乃至打算用孩子来牵绊住她……
但他居然永远也无法抹去穆青杨留下的痕迹，无法取代那个男人在她心中的位置。
他本以为穆青杨只是她生命中的意外，时日久了，她自然会忘记。
竟是这样！
“穆青杨已经死了！”容修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将血淋淋的事实砸在她面前，“死了很久了！他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再活过来！你明白吗？！无论你做什么，他都回不来了！回不来了！”
回不来……她知道他回不来……
“若是他能回来，我根本就不会入宫！根本不会躺在你身边！”
第134章
只影独向谁去（35）
“容修……你想要
孩子,就只会说‘朕想要一个孩子’！你几时问过我想不想？我愿不愿意？！但是穆青杨就不会……他甚至……起先他会担心自己复仇之路坎坷，怕牵连我！他会担心我身体柔弱，怀孕生产之苦会伤了我,在一起时连碰都舍不得碰我……他待我如珍如宝,而你待我如笼中雀鸟！所以你怎么可能比得上他？”
所以她想要的是这样的爱？穆青杨一样的爱？
容修盯着她良久,方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所以你才偷偷服用避子药，不肯生朕的孩子？”
许明月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他怎么会知道？
“从入宫第一天,你就备上了这个,你以为朕不知道？”昏暗中，容修阴影完全笼罩了她，“朕允许过你,后来朕明确告诉你想要一个孩子，就是告诉你不用再吃了。可你,依然在吃。”
许明月撇过脸去，沉默以对。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在无声地承认——是，她就是如此想的。她不信任容修，她不敢生，她怕自己生下他的孩子,他就会对容越发难。现在容越才是她最重要的人。
殿内陷入死寂。
容修仿佛看出了她所有所思所想,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锁住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如果，穆青杨……确实是朕杀的呢？”
他声音很轻，近乎低语，却带着令人战栗的蛊惑。
许明月猛地抬头,直直看着他，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俯下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吐出的字句一个一个凿入她的心脏：“如果真的是我杀的，你待如何？许明月，你能为他做什么？杀了我报仇吗？”
许明月死死地盯着他，眼底汹涌着震惊、痛苦，以及那几乎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是，那我一定会杀了你！”
容修凝视着昏暗中她的面容，她向来温柔良善神情涌现出无比愤怒，连同自己心脏处传来尖锐的抽痛。
许明月挣扎，想抽出手离去，可容修按得她很紧，目光如火烧得那样烈，仿佛要将她彻底焚毁。
“你竟然看起来比恨许琴露还要恨我，为什么？”容修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忽地带着破碎的痛楚开口，“当初你知道是许琴露害死穆青杨时，也没有如此愤怒！”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拽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倒映的对方，仿佛想要从她眼睛里找出一丝证据，“因为——你爱我？！对吗？你爱我，才会恨我？”
“不。我不爱你。”许明月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如果真是你杀了穆青杨，我只会恨你！无比地恨你！”
话音未落，容修眼眸阴翳，已然猛地吻上她的唇，那不是一个吻，更像是一场惩罚性的掠夺，带着血腥气的占有和确认。
许明月奋力挣扎，狠命推开他，情急之下张口狠狠咬在他的肩头。
温热的血迅速渗出，染红了他明黄的寝衣。
血与恨的纠缠。
容修闷哼一声，却没有松开她，只是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像不肯离去猛兽一样拱着她，拳头几近捏断她的手腕。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不能回到还在许府的时候？她明明那么真心的倾慕过他。
他以为穆青杨很快就会从他们之间过去……
“你为什么不喜欢许琴露？”许明月挣扎得没有力气，她颓然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床帐，“我也就为什么……再不会喜欢你。”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
许明月没有如往常般起身为容修更衣，只是拥被坐在床榻深处。
一名宫女战战兢兢地上前，替容修整理衣襟。或许是因为过度紧张，她的手猛地一抖，竟将衣襟的系带扯断了。
“圣上饶命！奴婢该死！”宫女瞬间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容修本就心情极糟，随口吩咐道：“去，打二十板子。”
许明月听闻抬眼：“她不过是一时失手，并非有意，惩戒过重了。”
那宫女闻言，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偷偷望向许明月，眼中充满了哀求与感激。
容修动作一顿，目光沉沉地扫过许明月的脸。
——她现在对任何人都很好，唯独对自己浑不在意！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拂袖转身。
殿内，容修高坐龙椅。
户部尚书李德明禀报着江南漕运清淤款项的调度事宜：“今岁江南漕运清淤工程，关乎来年漕粮北运之畅通，臣与漕运总督及工部同僚再三核议，已拟定详细款项调度章程……”他说了许久，略作停顿，微微抬首，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声：“……圣上？”
“嗯？”容修似乎被那声轻唤拉回了一丝神智，他并未看向李德明，只是唇角微动，淡淡道：“继续。”
李德明将剩余不甚紧要的细节一一禀完。
御座之上，容修高踞龙椅，似在听，目光却穿透了那晃动的珠帘，不知落在了虚空中的何处，缥缈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