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他后悔晚了_七里马【完结】(154)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心不在焉。

  下朝后容修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径直转向天牢。

  片刻后,他再次出现在海棠苑,身后跟着两名心腹内侍,崔十郎,以及许琴露说的传话太监。

  许明月正凭窗而立,闻声蓦然回首。

  她的目光迅速在崔十郎身上扫过,看到他虽狼狈但似乎并无新的外伤,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又紧紧蹙起眉头,不明白容修此举是何用意。

  容修挥退了闲杂人等,只留下心腹看守。

  他没有看许明月,而是将冰冷的目光先投向那名太监:“把你刚才在天牢里对朕说的话,再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说一遍。”

  那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充满了恐惧:“奴、奴才招,奴才全都招!穆、穆青杨公子之死……实则……实则是废妃许氏……就、就是静贵妃娘娘她……她花重金买通了奴才,让奴才故意穿了御前近侍的服饰,假冒上意,误导崔大人……让、让他以为……一切皆是圣上授意……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容修将目光缓缓移向死死盯着那太监的崔十郎:“崔十郎,你现在,亲耳听到了?可还有疑问?”

  崔十郎看看那磕头不止的太监,又看看面色沉冷的容修,最后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许明月,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茫然和被彻底颠覆的无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如同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此事他确实分不出真伪,他猛地转向容修,声音激动:“那……那静贵妃究竟是如何死的?臣与静贵妃绝无私情!她……”他想起了天牢中听到的关于她自尽的消息,至今仍觉不可思议,“她怎会突然自尽?若非是为了应臣所请,私下相见以澄清青杨之事,她绝不会被人轻易构陷,落入这等陷阱!是臣连累了她……”

  容修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质问与悲愤,目光锁在许明月脸上:“现在,你清楚了?”

  他带来了人证,带来了对质,将这所谓的“真相”捧到她面前。他内心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的企盼——盼她能信。

  然而,许明月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太监身上过多停留,反而更多地在看向崔十郎,像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她终于将视线转向容修,声音轻浅:“嗯。”随即话锋一转,“既然如此,崔十郎与此事无关,是否可以放他出狱了?”

  崔十郎惊诧地抬头,万万没想到许明月会在此刻为他说话。

  容修死死盯着许明月,胸腔中那点微弱的希望被她这句话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她说了“信”,可神情没有半分动容,没有一丝得知“真相”后的释然。

  她根本不信!她只是为了让他放走崔十郎!

  她无法相信他,因为他是皇帝。是手握生杀予夺之大权、言出法随的天下之主。只要他身处

  帝位,只要他一句话便能决定眼前这两人的生死荣辱,甚至能让他们说出任何他想要的话,那么,任何来自“敌方”的证词、任何看似确凿的“证据”,在她看来,都算不上“证据”。

  他如何能向她证明,这个太监的供词绝非在严刑拷打或死亡威胁下的屈打成招?

  这简直成了一个无解的悖论。

  一切最终都回归到一个最简单的原点:许明月心底,是否还愿意相信他。

  若她心底还存有一丝微弱的意愿,那么她自会为他找到解释,相信他并非主谋。

  可她不相信他……

  只是想让他放走崔十郎。

  他自己过往的每一次权衡、每一次基于利益的背叛与疏离,此刻都化作她今日无法信任他的理由。

  此时此刻,站在权力的顶峰却感到无比荒芜的容修,竟第一次如此强烈地、近乎扭曲地希望:穆青杨还活着。

  若他还活着,该多好。

  那么容修便有的是手段。他可以用国公府的未来威逼利诱,用数不尽的财富与更高的权位去腐蚀他,甚至为他送去这世间最明媚鲜妍、最善解人意的女子……

  他就能将穆青杨从神圣的祭台上拉回尘世,让许明月对他失望。

  可如今,他纵然是执掌生杀、富有四海的帝王,又能如何?他所有的力量,在一个已经死去、并且被她深深爱着、完美化了的男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永远无法真正击败一个记忆中的幻影。

  玄袍之下的手猛地攥紧,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的不甘与绝望。

  他……永远都比不过一个死人。

  第135章

  只影独向谁去(36)

  崔十郎被放了出来,浑浑噩噩,如同做了一场大梦。

  直至站在天牢外,被刺目的阳光照得眯起眼,他仍不甚明白,这滔天的漩涡为何会将他卷入,又为何这般轻易地将他吐出。

  再过了两月,朝堂之上风云再起。

  容泽亲王于早朝时当庭上奏,呈上密信数封,桩桩件件直指许儒包藏祸心,暗结党羽,更有撺掇宗室、意图谋逆之语。字迹、印鉴皆核对无误,铁证如山。

  容修面色沉静,无波无澜,只问了几句关键,便下令彻查。三司会审,雷厉风行,不出半月,定案。许儒罪无可赦,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全族流放。

  旨意下达后,专门赦免了许家几个女眷。

  许画凝,闻讯时先是惊愕,继而便是无尽的惶恐。她本以为与崔十郎和离后,纵使娘家式微,凭着昔日许家女的头衔和几分颜色,总能再谋个前程。如今许家这棵大树轰然倒塌。

  她慌不择路地去求崔十郎,崔十郎心中五味杂陈。他恨许画凝设局害死自己的亲姐姐许琴露。

  若非她,许琴露或许不会走到那一步。

  可如今许家败落,她一介女流若被休弃,在这世道几乎只有死路一条。

  他素来心软,见不得旁人受苦,更何况是名义上还是他妻子的人。此刻若休妻,岂非落井下石,徒惹世人唾骂无情无义?

  他终究叹了口气,没有写下休妻书。

  他是个软心肠的滥好人,恨意磨不平他骨子里的良善,终究无法在这时弃之不顾。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夫妻之间若早已无恩无情,却偏要捆绑一生,是何等煎熬。连寻常对话都难投机,又遑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而这世间,无恩、无情、无爱,乃至无义的夫妻,又何止千千万万。

  自从崔十郎被放出去之后,容修有三四个月未曾踏足许明月的海棠苑。

  他不来,许明月反倒落得清静。

  那日对峙后,心头的巨石并未搬开,反而更沉了几分。

  她独自对着窗外的海棠树枯坐,有时一坐便是半日。其实静下心来,细细思量,那小太监的供词逻辑清晰,细节也似乎对得上,许琴露那般决绝自戕栽赃,确像她做得出来的事。或许,容修确实不是主使。

  然而,她无法确定。

  她该怎么信他?他是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要让一个小太监说出怎样的话不易如反掌?

  信任一旦崩塌,重建便如愚公移山。

  尤其他们之间,早已隔了太多的算计、权衡和无法挽回的伤害。

  如今,许儒死了,许琴露也死了,她留在宫中的最初理由——那点虚妄的复仇执念,似乎也随着仇人的湮灭而变得模糊。

  她还在他身边,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容越?为了这锦衣玉食的贵妃生涯?她时常叩问自己,却得不到清晰的答案。

  只觉得这深宫的日子,一日比一日更沉寂,像一潭吹不皱的春水。

  一日傍晚,夕阳西沉。

  许明月心中烦闷,摒退了宫人,独自一人往御花园深处走去。

  行至一处僻静的凉亭附近,忽闻几声细软娇嫩的“喵呜”声。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嫩柳色宫装的纤细身影,正半蹲在亭栏边,手中捏着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全神贯注地逗弄着石凳上一团毛茸茸的大黄猫。

  许明月停下脚步,认出那正是喵喵。

  逗猫的女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一张清秀的圆脸,未施粉黛,眼睛极大极亮,正是崔十郎的妹妹,崔莹莹。

  “皇后娘娘?”崔莹莹看清来人,慌忙丢开狗尾巴草,起身屈膝行礼,“臣妾崔莹莹,拜见娘娘。”

  “免礼。”许明月出声,目光却胶着在那只猫身上。那猫儿见到旧主,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非但没有过来,反而更紧地挨向崔莹莹的裙角,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绣鞋,喉咙里发出惬意满足的呼噜声。显然,它已与新主人极为熟稔亲近。

  是了,许明月心下黯然。自从她怀孕生子,加之容越对猫毛有敏症,确实已有很久很久,没有好好抱过它,陪它玩耍了。

  崔莹莹直起身,偷偷抬眼打量这位久闻其名皇后娘娘。

  她却早已听遍了关于这位娘娘的传奇——出身许府,据说早年还是“丫鬟”身份,却能宠冠六宫,圣眷不衰,甚至让圣上为她空置六宫,鲜少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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