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奇极了,眼前这位娘娘,眉眼并非传闻中那般倾国倾城,只是清丽婉约,气质沉静如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许明月也记得她。许多年前,她尚且是“陈月”时,曾随穆青杨一块儿去崔府,为来福“相亲”,远远见过这位崔家小姐一面。那时的崔莹莹还是个活泼的小姑娘。
如今时光荏苒,显然对方的眼里,已不记得当年那个站在穆世子身后的“丫鬟”了。
“你入宫了。”许明月在亭中石凳坐下,语气不由温和了几分。毕竟是旧人,还是崔十郎的妹妹,那层遥远的关系,让她生出一点微末的亲切。
崔莹莹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声音轻快了些:“是,娘娘。封了才人。”父亲和兄长原是不大愿意的……不过她还是执意要入宫。
许明月看着她,忽然隐约想起,很久以前,崔十郎和穆青杨闲聊时似乎提过一嘴,说他家这个小妹,自某次宫宴遥遥见了当时还是九皇子的容修一面后,便倾慕不已……思及此,她心下了然,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崔莹莹见许明月态度和善,毫无架子,按捺不住满腔的好奇,鼓起勇气,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与直接追问:“娘娘……臣女斗胆,您……您和圣上,是如何相识的呀?大家都说,是一段佳话呢。”
如何相识?许明月怔忡了一瞬。是太傅府后院里,那个“意外”撞见的、伪装眼盲的落难皇子?令她初见时便心生怜悯。
她垂下眼睫,淡淡道:“不记得了。”
“哦。”崔莹莹显然有些失望。后宫中人尽皆知,皇后娘娘怀有身孕乃至生产后那段时日,圣上几乎从不涉足其他妃嫔宫殿,这在历代帝王中简直闻所未闻。如今后宫中人寥寥无几,皇嗣也不繁盛,与圣上同龄的皇子在这个年纪,早已是儿女绕膝。足见圣上是个清心寡欲、端庄持重、对皇后娘娘情谊甚笃的绝世好男子。
她按捺不住羡慕,又追问:“臣妾还听说……娘娘和圣上,是在许府后院认识的?”许明月与许儒的真实关系,在宫中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无人敢轻易提及。敢这样天真又直接问出来的,崔莹莹还是第一个。
“算是吧。”她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那便是早就互相爱慕了!”崔莹莹眼睛亮晶晶的,“怪不得圣上让人在您宫苑附近种了大片荷花呢!臣女还听说,这里的布局陈设,都仿着许府娘娘旧居时的样子。”她显然已将这
将当成了一段才子佳人、两情相悦、终成眷属的完美故事。在她的眼中,那位高踞龙椅的圣上,年轻、英明、勤政、不近女色,将所有宠爱与特殊只予一人……简直就是话本里走出来的、这世间最完美的男子!
许明月沉默未语,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只抬眸扫过满池风荷。时值盛夏,又到了荷花盛放的季节。
崔莹莹忽然目光一滞,惊讶地看向她身后。
许明月若有所感,缓缓回过头。
容修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亭外几步之遥。他一身玄色龙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颀长,带着一身未肃穆之气。显然是刚下朝归来,不知在此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崔莹莹猛地起身,脸颊瞬间红透,慌忙屈膝行礼:“臣……臣女崔莹莹,拜见圣上!圣上万安!”这是她入宫两年来,第一次见到成为皇帝后的容修!
容修的目光先落在许明月脸上,停留一瞬,才淡淡扫过崔莹莹:“起身吧。”
他步入亭中,于石桌旁坐下:“方才在聊什么?”
崔莹莹心跳如鼓,缓缓坐下,大胆道:“臣妾在问皇后娘娘是如何和圣上相识的?”
“哦?”容修眉梢微动,“那明月如何答你?”
崔莹莹不敢说皇后答的是“不记得了”,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凉亭内静了一瞬,只余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容修并未真的等她回答。他的眼神仿佛透过此刻的许明月,望见了遥远时光里的某个剪影,已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平和的语调说了下去:“朕倒还记得。是朕以九皇子身份,初入许府那日,风尘仆仆,侍从正在收拾行李,忽闻墙头有人轻喊。”
他语速不急不缓,将往事轻轻铺陈开来:“我听得有个女子不顾仪态地趴在墙头,正探着身子,问她的猫在哪。”
“找猫?”崔莺莺讶异,她隐约听说过当年太子与九皇子互换身份潜入许府那段旧事,却从未听闻过这般生动琐细的枝节,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力,“之后呢?”
“之后?”容修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朕便同这翻墙入院的女子相识了。后来他见朕屋中案上置着一柄琵琶,便请求朕教她琵琶。”
崔莹莹自然立刻知晓他口中的“女子”是谁。年少初逢,墙头马上,一个通晓音律的清冷少年,一个娇憨明媚的庶女,以琵琶为师为媒,这起始听着便带着几分命中注定的浪漫色彩,让她不由得心驰神往。
“后来……”容修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沉入回忆的微澜,“后来许府疫病盛行,阖府上下人心惶惶,她却不懈不怠,亲自煎药送汤,照料病患……”容修的手自然而然覆盖在许明月手上。
崔莹莹听得心神摇曳,见到这动作,更是不由感叹道:“怪不得圣上与皇后娘娘情谊如此深厚,原来早有这般深厚过往,历经坎坷,实非寻常。”
容修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凝在许明月侧脸上,她一面羡慕不已,一面极有眼色地站起身,轻声道:“臣妾……想起宫中还有些琐事,先行告退。”说罢,她退出了凉亭,连带那只猫也一块儿带走了。
凉亭霎时只余两人。
石桌上茶水尚温,容修执起青玉壶,缓缓斟了一杯清茶,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氤氲出淡淡热气。他将茶杯轻轻推至许明月面前。
自从那次不欢而散后,容修与许明月已有四五个月未曾这般单独相对,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
许明月借着端茶杯,缓缓抽出手。
容修垂眸盯着她的动作,不动声色许久,到底是先开了口:“傍晚了,风有些凉,回去用膳吧。”
第136章
只影独向谁去(37)
容修与许明月一同回到海棠苑时,宫女们见圣上数月来首次驾临,个个欣喜难抑。
桌上很快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热气氤氲。可殿内却寂静得可怕,只剩下银箸偶尔触碰瓷碟的轻微声响,容修执起公筷,目光在满桌珍馐间逡巡,最终落在那碟清炒春笋上。他记得这是她最爱吃的。
他夹起一筷嫩笋,动作稳而轻,放入她面前的碟中。
许明月执筷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低垂,长睫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她看着那箸笋,像是看着一道无解的难题。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它送入口中咀嚼。
夜间,烛火熄灭,厚重的锦帐沉沉落下,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能清晰地听到她清浅却并不平稳的呼吸,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熟悉的馨香,也能感受到……那几乎不易察觉的、刻意拉开的半寸距离。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想要将她揽入怀中。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丝绸寝衣传递过去,带着一个男人试图靠近的本能。他低头,温热的呼吸逼近,去寻找那份记忆中柔软而甘甜的唇瓣。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刹,他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却又剧烈地颤了一下。
随即,她猛地偏过头,避开了那个吻。
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揽着她肩膀的手臂变得僵硬如铁,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际,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黑暗中,他的脸庞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被深重的挫败和汹涌的怒意取代。
她竟然……躲避他。
许明月说过的话,此刻猛地刺入他的脑海——为了怕她怀孕伤身,穆青杨能够忍住不碰她。
怎么可能?
心爱之人就在身侧,温香软玉,呼吸可闻,如何能忍住不碰?之前他因许明月怀孕且身体不适,强忍了那段日子,已觉是煎熬的极限,每一次拥抱都需要用尽极大的克制才能不越雷池。而穆青杨……那个男人,居然能做到如此违背常理、近乎绝情的地步?
她要的,原来是这种……近乎完全将对方置于自身欲望之上的爱?
一种他无法理解,甚至从未想象的爱。
她为此动容,为此……念念不忘。
容修清晰地记得,在许府那个暴雨倾盆的夜里,潮湿闷热的空气中,那个同样潮湿而热烈的吻。
那时她生涩却主动,雨水沾湿了彼此的衣襟和面颊,唇齿间是雨水的微凉和彼此炽热的温度。那一刻,他心旌摇曳,热血奔涌,仿佛紧紧拥住了全世界,那是他从未忘记过的感觉,第一次感受到关于爱的热切、汹涌和澎湃,以至于他几近于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