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何,为何如今龙袍加身,权倾天下,反而再也找不回那时一丝一毫的悸动?为何他们之间,只剩下抗拒和无边的沉默?
那股被强行压抑数月的怒火,夹杂着尖锐的嫉妒和前所未有的惶惑,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想用力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面对自己,想质问她!
可最终,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臂,周身的气息彻底冷了下来,翻身躺了回去。
两人并肩躺着,各自睁着眼睛,望向帐顶模糊的锦绣纹样,谁也没有睡意,中间隔着的寸许距离,却似隔着无边银河,再也靠不到一处。
之后几日,他依旧宿在海棠苑,仿佛那夜的不快从未发生。
他依旧处理朝政,赏罚分明。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东西不一样了。两人之间的隔阂非但没有消弭,反而在那份刻意的“如常”下,愈发深重。
过了几日,傍晚时分,容修特地提早回来,朝向许明月,主动提议说:“去逛逛。”
许明月闻声转过头,眼中有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顺从:“嗯。”
她以为不过是去御花园别处走走,或是某个熟悉的宫苑散心。
然而,容
修的脚步却带着她,径直穿过了那片开始凋零的荷花池畔。
晚风送来荷叶的清香,与白日又有些不同,带上了夜的凉意。
走着走着,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种更为熟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清新——是竹叶的味道。
一片精心养护、青翠欲滴的竹林,豁然出现在眼前。修长的竹竿在夕阳余晖下挺拔而立,竹叶婆娑,沙沙作响,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这肆意磅礴、似曾相识的绿意,猛地撞入眼帘,也撞入了尘封的记忆。
穿过摇曳的竹影,光线也随之幽暗了几分。很快,道路尽头,赫然出现了由嶙峋假山堆叠而成的狭窄过道入口,那景象,与记忆深处许府后院的那个秘密入口几乎一模一样。
容修在山洞入口前停下脚步。他侧脸看向许明月,在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震动和恍惚。他稍作停顿,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条质地上乘、洁白如雪的丝绸长绫。动作熟稔地将其覆上自己的双眼,在脑后利落地系好结扣。
视觉被剥夺的瞬间,世界只剩下声音、气味和触觉。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地等待着……姿态与当年在许府后园时,别无二致。
夕阳最后一缕余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犹如他们初见那日的白衣,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在白绫的映衬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深沉,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异常柔和,甚至透出一丝近乎脆弱的纯粹。恍惚间,竟与当年那个落魄孤寂的九皇子模样重合。
那个传说中卑微的、饱受欺辱的、甚至双眼失明的皇子,白衣如雪,独自负手站在院落中,身后人来人往,而他的身影寂寥地面朝虚空。那份如影随形的清冷……曾经让她心生柔情,让她以为他们同病相怜。
许明月盯着那只骨节分明、静静等待的手,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那点残存的、对过往幻影的怜惜,最终还是让她如从前般,缓缓伸出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
天色微暗,光影昏蒙,一如旧日。
许明月牵着他的手,引领着他,小心翼翼地踏入那幽暗阴凉的山洞。
洞内光线骤然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微凉而潮湿,混杂着泥土、苔藓和陈年石壁特有的清冽气息,与记忆中的味道惊人地相似。许明月凭着记忆和洞口透入的微光,慢慢引导着容修往里走。山洞并不深,很快就到了尽头。这里的空间比洞口稍显开阔,石壁光滑冰凉。
许明月扶着容修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坐下,自己则沉默地坐在他身侧咫尺之处。距离很近,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洞内瞬间陷入一片深沉的的寂静。唯有两人清浅又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彼此交织、缠绕,又被冰冷的石壁无声地吸收、放大。
“前几日跟崔莹莹的话勾起我的回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刻意放得低沉舒缓,带着一种追忆的悠远,“我们时常整个下午都坐在这里。”他顿了顿,双手习惯性地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听府内下人在洞口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那时我虽诧异……心中却有种难得的平静。”
那是他灰暗生涯中极少有的、无需算计、无需警惕的时光。
“我记得,”他的语调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你跟我形容走出洞口后看到的月亮,说它像个大银盘子,我一直……很想再亲眼见见。”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我们在这里,等到月升。”
许明月没有回答,只有沉默。
黑暗中,容修缓缓伸出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挽留的意味,试图再次握住她的手。他想要更多,想要紧紧握住,想要从那微凉的肌肤里汲取一点温度,来温暖自己越来越冷的心。
许明月看着前方模糊的石壁轮廓,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在他手指即将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试图十指相扣时,她猛地一颤,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和那份试图包裹的温热中,一寸一寸地抽了出来。
容修的身体,在那瞬间明显地僵住了。
他伸出的手就那样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
许久,许久,他才缓缓地将手收了回去,虚握成拳,放置在腿上。
昏暗中,隔绝了视觉,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洞外,隐约传来极细微、极规律的脚步声,是路过的宫女太监恪尽职守地巡行,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然而皇宫规矩森严,等级分明,绝无许府下人那般,敢聚在洞口旁若无人地低语谈笑的场景,更没有那个会在他耳边轻声解说着琐碎日常,声音娇憨的少女。
这里只有无边的、令人窒息的安静。这种安静,像巨大的、冰冷的茧,将他们紧紧包裹。
他安静地坐着,蒙着白绫的脸微微侧向洞口的方向,似乎在凝神捕捉着洞外的任何一丝声响,或者身侧许明月的一丝动静。但那里除了令人绝望的寂静,还是寂静。
容修缓缓开口,声音在沉寂中响起,低沉而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
“穆青杨已经死了……”他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出了那句话——
“我们不如朝前看。”
第137章
只影独向谁去(38)
许明月抬起头,今夜是一轮无比完美的圆月,清辉如练,静静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无声笼罩着人世间万千悲欢。
曾几何时,她还会指着这样的月亮,天真地比作“大银盘子”,笑声清脆,不掺一丝阴霾。可时至如今,旧景重现,心却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轮冰冷皎洁的月亮上,仿佛要从中打捞出过去的影子,却只看到一片虚妄的清冷。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低淡,却清晰无比,一字一句:
“可是过去的,也已经过去了。不会再回来。”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起身,没有丝毫迟疑和留恋。她一步一步,踏着破碎的月光,独自走出了洞口。
将那个始终端坐着的他,彻底地留在了身后那
片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山洞在她离去后,重归一片死寂。这死寂比先前更深,更沉,仿佛万物终结后的虚无,那轮圆月的光辉斜斜洒落洞口,却吝啬地不肯深入半分,只在边缘投下一道凄清的白边。
夜色沉沉压下,月华清冷、孤绝,却又无比明亮,像一个高高在上、亘古不变的看客,冷漠地注视着人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求而不得、所有的物是人非。它静静悬照,无声无息,却仿佛是最残忍的见证。
许久,许久。
洞外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消逝了,浓稠的暮色沉沉压下,将山洞彻底吞没,连同里面那个凝固的身影。
不知名的夏虫在远处的草丛里,开始响亮而热络地鸣叫。
容修一身雪白的素衣,独自坐在冰冷的石上,依旧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肩背挺直,下颌微收,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玉雕。
稍后,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骨节分明、修长苍白的手指摸索到脑后,触碰到那方质地上乘、洁白如雪的丝绸长绫,解开了那个结扣。
绫缎被他用指尖捏住,一寸寸、极其缓慢地从眼前褪下。
他的黑眸在短暂的适应后,重获了光明。
然而,映入这双深邃眼眸的,依旧只有无边无际、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和虚无。山洞外那轮朗朗明月的光,炽亮如银,却一点也照不进他心底那片早已荒芜的深渊。
他就这样独自在黑暗中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
接连几日的傍晚,容修都独自待在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