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他后悔晚了_七里马【完结】(157)

  下朝后,他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独自坐在空旷寂寥的大殿深处,处理奏章。鎏金蟠龙香炉里吐出缕缕檀香,幽微盘旋,巨大的盘龙金柱投下巍峨而沉重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仿佛要将他与殿外尚存的天光彻底隔绝。

  他没有如常般起身前往海棠苑。

  贴身太监李德全悄无声息地趋步上前,垂首躬身:“圣上,乳母带着小殿下来给您请安了。”

  容修确曾吩咐过,每隔几日便让乳母将孩子抱来瞧瞧。只是近日与许明月之间冰封千里,他已好几日未曾踏入后宫,更未主动召见那孩子。

  没曾想,乳母倒是心思活络,揣摩着时机,将容越带来了。

  静默笼罩了片刻,那沉默压得李德全几乎要喘不过气。就在他以为圣上不会回应时,才听到那把低沉得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响起:“宣。”

  沉重的殿门被内侍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道小小的、穿着锦蓝色绣祥云纹小袍子的身影,像只被关久了终于得以释放的活泼小雀儿,略有些跌跌撞撞却目标明确地欢快跑了进来。

  他跑得已经很稳当了,小小的靴子敲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三岁的容越眉眼长开了些,愈发显得粉雕玉琢,精致得不像凡间孩提。一双黑琉璃似的眸子亮晶晶的,转动间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天真好奇和探索欲。

  紧随其后的乳母见状,忙不迭地、小心翼翼地加快步子跟上,半弯着腰,伸着手虚虚护着,口中说着早已准备好的讨巧话:“圣上您瞧,小殿下虽几日未见圣颜,心里头却还是最亲近父皇呢,日日都念着父皇,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呢。”

  父皇?

  这个称谓此刻听来,落入容修耳中,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讽刺。他是他的父皇么?

  然而容越,全然不觉这大殿内沉郁的气氛和眼前男人复杂的心绪。他瞧见高坐于御座之上的那道玄色身影,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至极的笑容,口齿清晰地喊道:“父皇!”一边说着,一边就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臂,竟作出一副毫无畏惧、全然信赖地要他抱的样子。

  容修深沉的目光在那纯真无邪、不染尘埃的笑脸上停留了良久。

  孩子的五官像穆青杨,神情和仪态却像极了许明月,清澈明亮,能一眼望到底,里面盛着的全是赤诚的欢喜和孺慕。

  片刻,他终是缓缓张开了手臂。

  沉甸甸、温热而柔软的小身体立刻扑了过来,带着一股令人心软的冲劲,撞入他微凉的怀抱。容越身上带着清爽的皂角香和甜甜的奶香气,暖烘烘的一团,像个小火炉,瞬间驱散了龙袍上沾染的几分孤寒。小家伙不安分地在他尊贵的臂弯里扭动,寻找着最舒适的姿势,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抓挠着他胸前金线绣成的威严重工龙纹,另一只手则攀上他的衣襟,柔嫩的脸颊依赖地在他下颌处蹭来蹭去,发出小猫似的满足咕哝声,显得异常亲昵。

  怀抱这鲜活温暖、对他充满全然信赖与爱意的小生命,连日来积郁在心口那些难以排遣的烦躁与阴鸷,仿佛真的被这纯然的依赖和暖意稍稍驱散了一些,冰封的胸腔裂开一丝细微的缝隙。

  容修下意识地收拢手臂,将孩子抱得更稳,另一只手抬起,略显生涩却异常轻柔地拍抚着他的背。

  小家伙似乎享受极了这难得的亲密时光,父皇平日虽也亲近,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威严,少有这般纵容。他忽然仰起小脑袋,“吧唧”一声,用湿软温热的嘴唇在容修微凉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响亮的亲吻。

  黑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里面清晰地倒映出父亲的面容,再次清晰地唤道:“父皇。”

  容修垂眸,望着容越眼眸中自己的缩影,以及那缩影之后,更深处的、属于许明月的痕迹。而这双眼睛里此刻透露出的,是全然的、全身心信任和爱,不掺任何杂质。

  刹那间,万般心绪如潮水般汹涌袭来,令他胸口震荡,几乎难以维持平静。

  他跟许明月之间,早已横亘着无法逾越的深重隔阂。猜疑、算计、无法言说的过去和无法妥协的现在,像一道道鸿沟。她再也无法,或许也不愿再全身心地信任他了。

  从她入宫后,他一步步,主动揭露自己不堪的身世过往,引她怜惜;他帮她对付许琴露和许儒,为她解气,或许也掺杂着几分示好与补偿;他甚至那么迫切地想要让她再孕育一个孩子,天真地以为新的生命可以覆盖旧的伤痕,可以让她忘记穆青杨……

  可是这一切计谋、手段、权衡,最终都被证明是徒劳无功。

  他精于算计,能掌控天下,却算不透一颗已然冷却的心。他所有的谋划,在一颗“不再爱他”的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们彼此的生命都早已布满了无法擦去的斑驳痕迹,像打碎的琉璃盏,即便勉强拼凑,裂痕也永存。

  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即便时光倒流,重来一次,面对当初的局势,他恐怕依然会选择暂时放下许明月,先去巩固权柄。唯一的区别,或许只是他会将计划布置得更为周密。

  因为他只相信紧握在手的无上权柄所带来的安全感,唯有确认自身立于不败之地,他才敢稍稍放任自己去爱人,去汲取那一点温暖。他的爱,从一开始就与算计、权衡、自保缠绕共生。

  而正如许明月所说,穆青杨付出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爱——不假外物,不求自保,近乎本能地倾尽所有,将她的安危与喜乐置于一切之上,包括自身的欲望、念想,乃至生命。

  那种爱,纯粹、绝对,乃至壮烈,以至于连惯于掌控一切、算计人心的容修,都从未想象过世间竟真的存在这种形式。

  可,难道不像穆青杨那般付出全身心的、毫无保留的、甚至不惜燃烧自己的爱,便……

  算不得爱吗?

  难道因为曾放弃过,因为无法舍弃与生俱来对权势的追逐和依赖,便……

  不是爱吗?

  他不如穆青杨般崇高,渴望得到她,充满欲望和占有,难道就不算是……

  爱吗?

  “父皇,”一只软糯温热的小手摸索着爬上来,轻轻摸了摸他的眼角,孩子的小眉头困惑地蹙起,声音里充满了孩童最直白的关切和安慰,“父皇别哭。越儿在这里,越儿要永远陪着父皇。”

  容修将下颌轻轻抵在孩子散发着奶香味的柔软发顶,闭上眼,掩去眸中翻腾的剧烈情绪。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微哑,却异常平静:

  “父皇没哭。”

  他爱许明月。

  纵使不如穆青杨付出十分便倾尽十分,他纵然只付三分,那三分也是他彻彻底底、毫无保留舀出的——真心。

  第138章

  只影独向谁去(39)

  容越一天天长大了,是个十足十的小机灵鬼。

  他天生便懂得如何在这深宫之中自处,或者说,如何同时讨好他的父皇和母后。

  在许明月面前,他是乖巧贴心的孩儿,会用软糯的声音背诵新学的诗句,会小心翼翼地捧来御花园中最新鲜的海棠花,别在母亲鬓边,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夸奖。

  在容修面前

  ,他则是努力模仿父亲威严模样的小小男子汉,绷着稚嫩的小脸,努力挺直背脊,汇报功课进度。

  自容越存在感越来越强,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到如今能说会道、满宫乱跑,容修下朝后的全部心思更是全放在他身上,开始每日抽出固定的时辰,亲自教导容越读书写字,握着那只小手,一笔一画地临摹;也会带他去演武场,耐心地教他投壶、射箭,告诉他何为君子六艺。

  因为宫内如今只有容越一个孩子,没有兄弟阋墙的隐患,没有储位之争的阴霾,容修对他的教导,全心全意,毫无芥蒂。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容越便七岁了。

  一日午后,容越在许明月宫中习字,不知从哪里找到一个有些年头的线装诗集。他好奇地翻看着,跑到许明月身边,仰着头问:“母后,你最喜欢什么诗词呀?”

  许明月接过那本诗集,指尖拂过封面上模糊的字迹,心神微微一颤。这诗集……还是当初在太子府时,穆青杨请了教书先生来教她所用。

  到晚上穆青杨还会替她写下批注,所以这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穆青杨的字迹,她轻轻拂过,没有回答容越的问题,只是拿着那本诗集,缓缓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望向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开始落叶的海棠树。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默念起来,声音轻缓而缥缈,仿佛不是念给任何人听,而是念给逝去的时光,念给心底那个从未磨灭的影子: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一词一句,仿佛曾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在她心口反复酝酿、咀嚼过千遍万遍。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虐文 古代言情 美强惨  七里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