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容修的身影恰好出现在宫门口。他似是刚处理完政事,想来瞧瞧儿子功课,未曾想竟撞见这样一幕。
他的脚步倏地顿在原地,隔着一道门槛,一道阳光,一道无法跨越的时光鸿沟,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相撞。
许明月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念词声戛然而止。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默然地合上手中的诗集,将它轻轻放在窗边的矮几上,然后,率先移开目光,转身,向着内殿走去。
那转身离去的身影,分明沐浴在温暖明亮的秋阳中,反而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驱散的孤寂。即便位至皇后,他也很少见她笑。
容修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凡人背影,直至消失在重重的帷幔之后。
他的手背在身后下意识地虚握着,仿佛想握住什么,却只握住了满手空茫的空气。
亦如他此刻的心境。
如果说以前,他还曾寄希望于时日久了,他跟许明月之间,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
那么在此刻,亲耳听到她以那般刻骨铭心的语气念出那首为亡者而作的哀词,他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时至如今。她从未忘记过穆青杨。
时间无法磨平她对穆青杨的感情,跟对自己的截然不同。她在穆青杨身上得到过全然相许的爱,以至于她永远都不可能忘记穆青杨。
秋高气爽,容修决定带他去京郊的皇家围场秋狩。这是容越第一次正式参加狩猎,他兴奋得几天都没睡好,整日摆弄着他那小号的弓箭,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已经成了百发百中的小神射手。
容越跟容修相处极多,他们极为谈得来,容越极为崇拜敬慕他的父皇,父子间竟然比母子间关系还要好,而容修似乎也从他身上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出发前几日,海棠苑内,宫女正为许明月梳理长发。
铜镜模糊,映出她沉静的容颜,时间过得这么快,日复一日。
宫女母站在一旁,看着镜中依旧清丽的身影,语气充满了由衷的羡慕与奉承:“娘娘真是好福气,圣上如此爱重,小殿下又这般聪慧伶俐,这京中谁不羡慕娘娘?这般造化,真是几世修来的。”
许明月闻言,只是极淡地笑了笑:“我只是运气好罢了。”
她只不过,是恰巧在容修年少时尚且愿意试着相信一个人的时候,出现在了他身边罢了。
而之后恢复成太子身份的他,手握至高无上的权柄,洞察人心险恶,权衡天下利弊,早已筑起坚不可摧的心防。
他习惯性地审视、猜度、计算得失,反而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真心了。
其实,那日凉亭之中,崔莹莹看向容修时,眼中那纯粹而炽热、不加掩饰的仰慕光芒,与当年太傅府后院中,许明月看向那个落魄九皇子时的目光,又有什么区别?
时至如今崔莹莹依然爱慕他。
爱意总要附着于能给予回应、敢于接受的人身上。
一颗心若已自缚于层层面具与猜疑之下,变得空洞而戒备,冰冷而坚硬,又如何能让新的、鲜活的情感附着上去呢?
容修,他永远要先确认对方毫无保留地付出了全部的心意,反复验证那心意的纯粹与坚固,才敢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去回应,去付出他那份同样沉重却始终带着权衡的“爱”。
而如今他身居九五之尊之位,一举一动关乎天下,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永远回不去卑微的九皇子——因此无人再能在逆境中证明真心与诚意。
无论崔莹莹是崇拜,是迷恋,亦或是真心喜欢,容修自己不肯先卸下心防,不肯再去相信,便永远没办法真正爱上其他人。
所以他画地为牢,将自己永恒地困在了……过去。
第139章
只影独向谁去(40)
转眼十三年光阴倏忽而逝,容修登基日久,早年隐忍尽数化为帝王心术深处的猜忌与暴戾。朝堂之上,他乾纲独断,说一不二;宫闱之内,他更是阴晴难测,唯有面对许明月与容越时,才会泄露出几近正常的、属于人的温情。
后宫的女子们早已失了颜色。许琴露的坟茔草已深,荒凉地立在皇家陵园偏僻的一角;许棋华心如死灰,昔日眼眸中盛着星辰的崔莹莹,也逐渐老去。
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更像一座华丽而寂静的陵墓,埋葬了无数鲜活的生命与未竟的痴念。
直到这一日。
秋日的午后,许明月正于窗前闲坐,望着庭中那几株凋零大半的海棠树。
容越已长大,不再似幼时那般时时缠绕膝下,这深宫的日子,便显得愈发漫长而空寂。
殿外忽然传来宫女的禀报:“娘娘,宫外……崔十郎大人求见。说……有故人相见。”
崔十郎?
许明月微微一怔。崔家这位十郎,自多年前许琴露一事后已鲜少往来,几乎淡出了她的记忆。为何突然求见?还提及“故人”?
“让他们进来。”
殿门被内侍缓缓开启,逆着门外涌入的微凉秋光,
先走进来的是神情激动的崔十郎。他疾步上前,匆匆行礼,姿态间透着一种久违的急切。
而他的身后——
许明月只觉得呼吸骤然停止,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顷刻间冻结成冰。
一个身影,坐在一架简陋的木制轮椅里,被缓缓推入殿中。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青灰色布衣,身形消瘦得几乎脱形,宽大的衣物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鬓角已然斑白,如同落了寒霜,唯有那双望向她的眼睛,虽盛满了劫后余生的沧桑与无法言说的疲惫,却依旧深邃,依旧清朗……一如往昔。
穆青杨!
许明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世界仿佛瞬间失声,所有色彩褪去,只剩下眼前那难以置信的身影。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石死死堵住,挤不出任何一个音节。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般奔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这只是又一个折磨了她十三年的幻影。
许久,许久。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支撑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那轮椅中的人。
她在他面前缓缓半蹲下身,仰起头,泪水依旧不停地滚落。目光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掠过他饱经风霜的脸庞,看到他两鬓刺目的白发。她颤抖地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抚摸过他那布满粗茧和深刻伤痕的手背,又极轻地碰了碰他霜白的鬓角。
真实的、带着体温的触感传来。
不是梦。
不是幻觉。
许明月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破碎的声音终于冲破了阻碍,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和狂喜,如同当年每一次久别重逢时那般,几乎语无伦次:“青杨……你没死!我不是在做梦……我真的不是在做梦……青杨……”她伸出手,如同过去一样拥抱他,泪水更加汹涌地落下。
穆青杨的目光始终胶着在许明月脸上,千言万语,十五年的生死相隔、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煎熬,全都堵在喉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最终,所有汹涌的情绪只化作一声沉重无比、包含了无尽苦难与沧桑的叹息:“明月……许久不见了。”
“青杨没死!青杨兄真的没死!”崔十郎亦是难掩激动,声音发颤,在一旁迭声说着,眼眶也跟着红了,“多亏了铜鹿!是铜鹿拼命救了青杨兄!”
许明月这才猛地将目光转向轮椅旁那个几乎形销骨立的身影。
一瞬间,她竟完全没能认出。
铜鹿,那个记忆中总是白白净净、带着几分机灵劲的小厮,如今竟……枯槁至此。
他黝黑的面庞上只剩下一层皮紧紧包裹着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曾经灵活的手,如今关节粗大,布满层层叠叠、无法消退的老茧和冻疮,指甲碎裂污浊。
他察觉到许明月的目光,嘿嘿笑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不妨事,不妨事。世子爷和明月姑娘能再见着就好……”
原来当年穆青杨坠崖,谁都以为绝无生理。
容修派了士兵下去搜寻,那悬崖深不见底,峭壁如刀削斧劈,士兵们只下到半山腰,便被险峻地势和森然寒气所慑,再也无法深入,只得回报说绝无生还可能……那般绝境,人人畏惧,都道尸骨定然无存了。
自从穆青杨坠崖后,铜鹿便浑浑噩噩,如同失了魂。他怎么也没想到,世子爷竟是为了救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仆人而死。
谁都没想到。
他独自在崖边守了许久,哭了半晌,脑中一片空白。忽然一个念头击中了他——既然死不见尸,那就说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烧遍全身。他便疯了似的跑去集市,倾其所有,买了所有能买到的长绳,扛在瘦弱的肩上,跌跌撞撞回到崖边,寻了一棵最结实的大树系牢,将绳子另一端扔下深渊,然后就那么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