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悬崖太高了……高得超出想象。
铜鹿带下去的所有绳索接连到一起,放到尽头,往下看,依旧是茫茫云雾,深不见底,令人头晕目眩。当年长公主的死士,或是容修后来派去搜寻的人,到了这般境地,无不心惊胆颤,最终都会选择放弃。
可铜鹿没有死心。他悬在半山腰,脚下是万丈虚空,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自古士为知己者死,他铜鹿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却也懂得有恩必报!大不了,就赔上这一条命罢了!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留下了最后一根用来保命的绳索,然后……徒手,开始向下攀爬!
也许是穆青杨命不该绝,也许是上天垂怜这份忠义。铜鹿在又艰难下探了几丈后,竟真的在下方不远处,看到了挂在崖壁横生老松上的穆青杨!
原来他坠落时,先是被那棵顽强生长的老松挡了一下,缓冲了致命的坠势,这才侥幸保住了性命,但人也已是重伤昏迷,气息奄奄。
狂喜之后是更大的难题。铜鹿无法带着重伤的穆青杨攀爬上去。他当机立断,小心翼翼地解开穆青杨,发现离崖底似乎不远,便拼尽力气,一点点将人护送下去。
终于到达崖底,找到一片相对柔软的草地,让穆青杨能躺下休息。
接下来的日子,铜鹿采来崖底稀少的野果,收集叶片上的露水,想尽一切办法救治穆青杨。同时,他必须查看情况,寻找出路。可那崖底,四周是无边峭壁,抬头是一线青天,脚下是乱石深渊,根本无路可走。
想要离开,唯一的生路便是——上去。
但上去,谈何容易?那峭壁光滑陡峭,下来已是九死一生,上去更是难如登天!唯一的办法,只能是爬上去。
于是,铜鹿开始了他漫长而疯狂的工程。他搜寻一切可用的东西——残破的兵器碎片、坚硬的石头、坚韧的树枝。他先自己练习攀爬,每向上一些,就在岩壁上凿出一个小小的坑洼,方便手脚借力。
每爬高几丈,他便需要开辟出稍大一些的“休憩点”,能让他暂时喘息,并储备少量食物和清水。
否则,根本不可能支撑他未来背着穆青杨爬上去的漫长旅途。稍有不慎,便是两人一同坠崖、粉身碎骨的结局。
这绝非易事。岩壁偶尔会脱落,辛苦囤积的食物会被不知名的鸟兽抢走,下雨下雪时,崖底毫无遮挡,严寒彻骨。而穆青杨的情况虽稳定下来,双腿却已尽废,连站立都无法做到……
一年,两年……五年……八年……
十三年。
整整十三年。
铜鹿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同愚公移山,一边照顾着穆青杨,一边雕刻那条攀爬之路。
终于在准备好了的那一天,他背着穆青杨,开始了最后的攀登。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先出去求救,但穆青杨身体虚弱,独留他一人在这绝境之中数日,无异于等死。而若他自己先行攀爬中途失手坠崖殒命,山崖穆青杨毫无自理能力,恐怕也是绝无生路。
不如孤注一掷,两人同生共死!要出去就一块儿出去!
苍天有眼,他们终于……重见天日。
而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容修也才刚刚得知了穆青杨活着回来的消息。铜鹿一路背着穆青杨,踉跄着直奔崔十郎府邸。
如今,他们正在宫里。
崔十郎带着穆青杨来见了许明月。
朱笔尖端饱蘸的殷红墨汁,毫无预兆地滴落在明黄色的绢帛奏章上,迅速泅开一大团刺目而杂乱的污迹。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却骤然缩紧,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刹那间掠过无数难以分辨的情绪。
容修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当初他派大量人马在附近搜寻过,长公主当年爱女心切,身边也都是训练多年的死士,都是下到一半判断出坠崖之人绝无生路便上来了。
他没想到的是,一个奴仆居然真的敢下去,并且花费了整整十三年的光阴,用最原始、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几乎耗尽了生命,将他背了上来。
这便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简直……荒谬得像民间传奇话本里才会有的故事。
他始终认为人的力量何其微弱,然而就像当年一个名叫兰心的宫女一念之差,偷换皇子,改变整个皇朝的命运。
一个世子对普通奴仆那一点在旁人眼中无足轻重的在意,竟然真的换来了对方全心全意、以生死相报、耗尽十三年生命的倾力回报。
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么。
第140章
只影独向谁去(41)
穆青杨在宫中停留了数日。
容修定然知
晓,但他始终未发一言,未有任何动作。
铜鹿领了穆青杨赠予的丰厚钱财出宫。
穆青杨本来想把国公府的一些权柄和天地给他,然而铜鹿的愿望朴素至极——娶一房妻室,生几个孩子,过上寻常百姓安稳的日子。
当年豁出性命去救世子,是为了偿还那重于泰山的恩情。如今恩情已偿,心事已了,他松口气,终于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了。
连崔十郎得知后也不由慨叹:“没想到,铜鹿才是藏于市井之中的真侠士。”
殿内终于只剩下许明月与穆青杨二人,他们早已将分别这十几年彼此的事情尽数说完。
他坐在轮椅上,轻轻握住她的手:“接下来,如何?”
如今,反倒是许明月需要舍弃的更多。穆青杨本对国公之位毫无兴趣,若她决意与他离开,便是抛弃了皇后尊位,这是天下女子所能企及的极致荣宠,是无数人梦寐以求却永不可得的巅峰。
许明月没有丝毫犹豫,她回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如磐石:“无论发生什么,我绝不会再离开你。”
失而复得,弥足珍贵。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清晰而谨慎的通禀声:
“皇后娘娘,圣上召见。”
许明月与穆青杨对视一眼,他们深知容修的性情,他未必会轻易放行。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无声地传递着力量——无论如何,此生再不分离。
许明月独自步入那间她熟悉的御书房。
容修背对着她,明黄色的龙袍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精准地捕捉到她脸上那份近乎视死如归的平静。
从穆青杨活着回来的那一刻起,容修就知道,她一定会走。因为这深宫禁苑,从未留住她的心,她在这里,从未真正开怀过。
容修坐下开口:“许明月,你不是总说朕不爱你吗?不是总认为朕的爱自私浅薄吗?”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朕现在,或许可以做一件事,来证明朕爱你。”
“朕放你跟穆青杨走。”
许明月猛地一怔,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望向逆光中的那个男人。她设想过他的震怒、他的胁迫,甚至是最坏的结局,却唯独未曾料到,竟是放手。
容修静默了片刻,御书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烟丝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问得极轻,极其低微:“你想要的,是这样的爱么?”
当年她因穆青杨之“死”而梦游挥刀想杀人,容修是疼痛的;想起执意接她入宫,是想将她置于羽翼之下护她周全;想到这十几年的相互折磨与隔阂……或许,连他这个惯于算计、信奉权力至上的帝王,也终于在岁月里,从那个全心全意依赖他、爱戴他的孩子容越身上,懵懂地学会了另一种爱——爱是希望她好,而非占有。
“朕只有一个条件,”容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把越儿留给朕。”
许明月心头一紧,立刻摇头:“我要让越儿自己选择。”
容修拳头攥了又松,他可以放许明月走,唯独不想放走越儿,可,爱若真的是……希望对方快乐。
他沉默片刻,颔首。
得到容修应允,与穆青杨一同去见了容越。
许明月将他的身世真相缓缓道出,问他愿不愿意随他们一同离开。
容越被容修手把手悉心教导,是个逢大事极其冷静,他看了眼穆青杨,没有太大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怪不得……我一直觉得母后对父皇甚是冷淡。父皇这些年处理政务太过辛劳,有段时日眼睛疲涩,夜间批阅奏章总是视线朦胧,都是我在旁代为誊写。每到夜深,他总是在案桌边对着黑暗独坐许久,这些,母后您都不知道吧?因为您……从不主动去看他。”
容越深呼吸一口气:“虽然你们是我的生身父母,但母后,我不想走。我想留下来,陪伴父皇。”他遥遥看向远方,语带怅惘,“因为我觉得……父皇他……一直很孤独。”正因为他觉得父皇孤独,才每每总是去找父皇,父皇跟自己在一起就会开心。
孤独。
是啊,很孤独。许明月一直知道,正如当年在许府,她趴在墙头第一次看见容修,最初触动她的,其实并非什么同病相怜,而是身后人来人往,他独自负手站在那里,周身挥之不去的、令人心悸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