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算厉害了么。”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缥缈。
“当然啊！”许明月用力点头。
“许是……宫中寂寥，无事可做。”九殿下轻描淡写地回答。
这还是殿下第一次提及宫中的生活。
许明月不由得脑补出九殿下一个人在深寂冷清的宫殿里，独自端坐，对着孤灯，一遍遍抚琴、翻阅书卷的画面。
听说不受宠的妃嫔皇子，处境便是如此。
她忍不住又偷偷瞥了他一眼：他脸上没有落寞，也没有自怨自艾，只是将这些漫长的孤寂，日复一日放在乐器中。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厉害。
“你今日……好像心情不错？”他岔开话题。
“嗯！”许明月的快乐瞬间溢于言表，“殿下，我跟你说——”
容修听到她放琵琶到腿上的声音。
“——今日我从翠竹那儿听了个趣事！就是那个厨房的孙大厨和刘嫂，打起来啦！”
“为何？”
“嘿！”许明月露出一个解气的笑容，“那个刘嫂，一直想撮合李娘子嫁给孙大厨，背地里收了孙大厨不少好处呢！哪想到李娘子慧眼识人，自己相中了为人忠厚老实的王大厨！孙大厨那个气呀，竹篮打水一场空，就跑去跟刘嫂讨要之前给的好处。刘嫂哪肯吐出来？两个人就在厨房门口撕扯起来了！闹得人尽皆知，李大娘子这才终于看清了刘嫂的真面目！真是大快人心！”
明明容修对这种后宅下人间鸡零狗碎的纷争向来毫无兴趣，此刻听着她欢快的声音，却仿佛被那单纯的喜悦感染，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牵起一丝弧度：“如此便好。”
“是吧！”许明月用力点头，仿佛这世间的公道终于得以彰显，“这世上还是有天理的呢！对了，殿下，”她话锋一转，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请求，“明月还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说吧。”
“前些日子来您院中，瞧见那个空着的莲花池子了。我常去游船的那个小水塘，眼看就要见底了，里头的鱼儿和荷花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能不能……把它们挪到您这池子里养着？需要借您几位护卫大哥帮把手，挑水捞鱼移栽荷花。”
每次她请求人，说到后面会越说越小声，底气不足似的。
许明月仿佛看看他又看看鞋尖，再看看他又看看地面。
“当然，我也不想让殿下白帮忙。”她连忙补充道，“我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殿下若不嫌弃，我挑几盆开得最精神、香气最好的搬来。这样殿下每日在院中，都能闻到花香。还有些薄荷，那叶子揉碎了气味清清凉凉的，能泡茶，还能驱蚊虫，夜里就没那么多蚊子扰您清静了。”
“可以。”容修的回答一如既往，干脆利落。
殿下真好。许明月心中暖流涌动，忍不住又贪恋地看了一眼他沉静如玉的侧颜。
得了准许，许明月第二日清晨便兴冲冲地来了静竹苑。
护卫甲很快指派了护卫丙和护卫丁随她同去——护卫甲果然是他们这群护卫的头领！
不多时，几人便挑着盛满湖水的水桶回来了，桶底果然游动着惊慌的小鱼苗。
院内另有两名护卫已麻利地将那闲置的池子刷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原本的青石色泽。
容修起身走到门口，午后的风带着暖意和淡淡的水汽拂过他的面颊。
他背手而立，安静地“注视”着院中忙碌的景象。
“水倒这里，小心些，桶底有小鱼苗呢！”
“这几株荷花，劳烦栽到这边池角，这里日头足！”
“护卫大哥，还得辛苦你们再去挑两桶水来，这池子深……”
热闹的说话声，带来前所未有的、鲜活的生气。
她终于渐渐恢复了，吹
拂他的长发，容修静静地听着、感受着。
许明月。
从昨天起他就已经能看到一些白光的轮廓了，否则何至于准确扶住她。
模糊白光中有个热切走动的人影。
许儒长相俊美，他几个女儿美貌闻名京城，许明月想来是不差的，声音亦是清脆软濡……
很快他眼睛就会好了。
那时候他要第一个见见，她长什么样。
许琴露的闺房。
许琴露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一幅画卷。
她仔细地在画上扫视。
寿宴后，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子殿下戴着面纱，可总觉得他的视线在几位姐妹间流连，浑然不像起居注中所学清冷、端庄的模样。
起居注自然有假，可人差异会这么大吗？
许琴露回来后继续翻看太子起居注。
直至她发现一处细节。
太子殿下，不喜甜，不食荔枝。
就这小小一行字。
电光火石间，令她想起二妹许棋华曾得意地说太子殿下喜欢吃她献上的荔枝。
而前几日，她一动用人脉，从相熟的宫廷画师那里，辗转弄到了一幅太子的真实画像。
此刻，她看着画中男子俊朗尊贵的面容，再联想到荒废小院水塘里那个白衣胜雪、气质卓然的“九殿下”，以及数月前在寺庙惊鸿一瞥的太子身影……三者在她脑中飞速重叠！
可笑，竟是如此？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是深藏不漏，竟是以假代真。
喜鹊推门进来：“小姐，翠竹带来了。”
“让她进来。”许琴露端起身侧的梨花燕窝茶，抬眸看向被带进来的翠竹。
翠竹行礼：“见过大姑娘。”
许琴露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翠竹，你将许明月最近的事如实到来。尤其跟九殿下相关的，事无巨细，尽数说出。”
翠竹点头。
她的母亲是大夫人身侧的丫鬟，父亲是老爷书房守卫，哥哥是大小姐车夫，嫂子是大小姐乳娘之女。
她自出生就是许家的家奴，自然要对许家忠心耿耿。
虽不知许琴露为何突然问许明月和九殿下，她还是如实说明。
“哦？你是说九殿下曾染过瘟疫，而那段时间是许明月全力照顾？”许琴露眼中精光一闪。
“是。”
“许明月还跟他学琵琶。”许琴露语气更加柔和，怪不得许明月有新琵琶，怪不得琵琶技艺飞涨，更怪不得今日赵嬷嬷突如其来对许明月大加赞赏，这是真太子殿下为她准备的吧？
原来……哈，原是如此。
她们四姐妹在这里为“假”太子斗得如火如荼。
却没想到被一个私生女偷了家，竟然在瘟疫封府的混乱中，误打误撞地……救了当朝太子，更赢取了对方的信任。
她挥挥手让翠竹退下，看着桌上的太子画像，随即勾起唇角。
第20章
府内来了贵人（20）
许明月忙完水池的活计，一回头，看见九殿下静立在主屋门口。
跟初见面那样。
他身姿挺拔如松，白衣胜雪，负手而立，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
她的视忍不住触及他的唇，就像被烫到般慌忙躲开，随即又想起他看不见，心头才微微一松。
“进来喝点水吧？”容修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寂静。
许明月应声跟了进去。
容修摸索着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准备倒水。
许明月赶紧上前：“我自己来。”她哪能让九殿下伺候自己。
她捧起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你跟你母亲，还有其他亲戚么？”九殿下问。
许明月摇头：“没有了。本来有外公外婆，后来他们过世了，我们才来投奔爹爹。”说罢，她悄悄扫了眼九殿下。
九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不会想要……提亲吧？
容修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这意味着她们母女再无依靠。
“你娘……关于你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容修继续问。
“说什么？”
“比如，为何你爹对你们不亲近？”
许明月怔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许是因为…我娘对他也没感情吧。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来投奔。我娘病了，加之……我们是农庄出身……”
容修没再追问下去。
看来许明月知道的只是这些表面缘由，并不清楚许儒将她们“关起来”的真正内情。
……
转眼间，窗外的雨势骤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瓦片上。
方才还露着晴空的天，此刻乌云翻滚，竟下起了倾盆暴雨。
许明月小口抿着茶，走到门口，倚在门框上，担忧地望着庭院里那个新挖的水池。
应该不会有什么吧？
就在这时，身后闪了道白光！
许明月扭头，那闪电狰狞地劈下，方向直指主屋敞开的窗户！
视线穿过厅堂，锁定在窗边小榻上那个静坐的身影——九殿下。
他侧对着窗户，闪电劈在他身侧，而且他还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