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许明月怔在原地,如遭雷击。
容修万万没料到,他们的第一次真正相见会是在这个场合。
他无声拳头微拢,强迫自己装若无事地往前。
许儒连忙迎上来,急急挥手:“拖下去!”
几名强壮家丁立刻上前,死死架住许明月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外拖拽。
许明月怔然。
因为就在这短短一瞬的目光交
汇里,许明月知道——他认出了她。
不需要言语,她知道。
她就是知道!
那曾在她想象中温和清淡、事事鼓励她的“九殿下”,此刻却是一张全然陌生、威严冰冷的脸庞。
若非确认那轮廓与声音,她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原来他是威严的太子殿下,而不是那个深夜教她弹琴的九殿下。
是她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许儒连忙躬身引路:“殿下快请上座。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下官失职!她是府内一个粗使丫鬟,前几日染了风寒,烧得糊涂了,得了失心疯!冲撞殿下,罪该万死!还请殿下海涵!”
容修未再看被拖下去的许明月一眼,声音恢复了表面的平稳,掀开袍角坐了上去,只淡淡道:“无妨。许大人不必介怀。”
这只是个插曲。
场内来了不少宫内司仪,继续进行礼制。
为了打破僵局,许儒忙笑着开口:“殿下,今日乃佳期吉日,何不赏些雅乐?这位林先生,乃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女琴师,更是小女琴露的授业恩师。林先生琴艺冠绝京师,素有‘玉指流泉’之美誉,不如请她为殿下献奏一曲,以助雅兴?”
容修点了点头。
林先生得了允准,在厅中设好琴案,深吸一口气,纤指拨动琴弦。
一曲寓意美好的《凤求凰》流淌而出,技法纯熟,音色清越。
琴音终了,余韵尚存。
席间众人暗自松了口气。
容修扫了眼那仪态端庄的林先生身上,忽地想起什么——
“她不喜欢你?”
“嗯……我几个姐姐比我更出色,所以她喜欢几个姐姐。”
只扔给她一本乐谱让她学习,许明月只能在门外偷听。
容修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众人纷纷鼓掌之时,他只沉默着不说话。
鼓掌赞叹之声渐渐平静,众人一口气不敢出,场内落针可闻。
容修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林先生略显自矜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便是京城第一琴师?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林先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子。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
容修无视周遭的惊惧,目光落在林先生面前那张古琴上:“我听闻《广陵散》,其韵高古,其意幽深,非大才不能驾驭。”他语气平淡,字字清晰,“先生既负此盛名,比如七日内,寻来《广陵散》弹奏。”
《广陵散》!曲谱早已失传千年!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先生嘴唇翕动,刚想辩解推脱,却猛地对上太子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幽深冰冷,没有丝毫温度,更没有丝毫余地。
林先生只能死死压下翻涌的恐惧和屈辱,在众目睽睽之下,绝不能驳了太子殿下的面子。
“……是。”林先生深深低下头去。
“找不到,便去了这‘女先生’之名,自取领罚。”容修的声音轻描淡写。
席间一片死寂,只觉太子此刻的威势,比方才雷霆震怒时更令人胆寒。
容修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摇摇欲坠的林先生。
一名奉茶的丫鬟无声穿梭进来,端起茶盏。
滚烫的茶水猛地泼溅出来,洇湿了他袖口一大片深红。
那名叫荷花的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殿下饶命!贵人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该死!”
荷花?容修动作微顿,声音确实很像。
他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净丝帕,一下一下,仔细擦拭水渍,声音恢复平静:“无妨。小事而已,不必苛责。”
擦拭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借此平复着什么。他想起山洞里,许明月提起“荷花”和“旺财”时那带着深深惋惜的语气,仿佛他们是她友人似的。
许儒不知为何太子殿下对林先生和丫鬟反应如此不同,但这也是他第一回 见到向来清雅淡然的太子殿下露出如此威严森冷的一面,不愧是东宫太子,未来帝王,简直气势迫人。
他连忙挥手,“还不下去,”,又奉承道,“殿下仁厚爱民,体恤下人,实乃社稷之福!”
容修眼底已复归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只静静地望向不知名的前方,仿佛方才的一切波澜都未曾发生。
婚事已定,容修起身回程。
护卫低声道:“殿下,轿撵已备妥。”
“恭送太子殿下。”许儒及众人躬身。
容修点头,走向门口停着的轿撵。
他抬手掀开轿帘一角,目光扫过庭院,有个站在马边的年轻马夫,脖子上挂着简陋的长命锁,他慢吞吞挪到荷花身侧,仿佛关心刚刚失手打翻茶水的她又不想表现得很在意。
旺财?想必就是他了。
许明月……还从未真正见过他们吧。
容修下意识地想牵动嘴角,一丝极淡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尚未成形,奇怪的失落感却骤然攫住了心口,沉甸甸地向下坠去。
他倏然放下了轿帘,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双手放在膝盖上,脑海中回想起刚刚的场面:
许明月……她的相貌,竟然与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然而,他从未想过,生平第一次“见”到她,竟是这般——
她被人反剪住胳膊,一张小猫般的脸上,写满了惊慌、茫然、无措,乃至恐惧。
迟迟无法从他脑海里退去。
景色彻底隔绝在外。
轿内光线昏暗,将容修包裹在一片寂静的阴影里,神色莫辨。
自古有情人无法终成眷属。
很常见,不是么。
容修在昏暗中静坐了片刻,方才抬头对着前方,沉声吐出两个字:
“启程。”
第25章
“咚咚咚!”沉闷的锤击声回荡在院中,护卫们将铁钉钉入木板,牢牢封死了门窗。
喜鹊的身影在窗纸上晃动。
“五姑娘,您真是胆大包天!大小姐的提亲礼也敢搅扰!幸而……幸而未酿成大祸……”提及此,喜鹊自己也不禁后怕。大小姐如此看重提亲,若真出了纰漏,连她也要被狠狠惩罚。
“您就安心在此处反省吧。老爷这回可是气得不轻。往后饭食自有人送入。大小姐吩咐了,直到您出阁那日,不许踏出此屋半步!”
喜鹊的脚步声远去。
“哐!哐!哐!”封门之声不绝于耳。
屋内,许明月只是坐在桌边怔然,一语不发。
陈婉兰在隔壁房中忧心如焚地听着动静,恨自己无能。
“明月如何了?”她喘息着问翠竹。
“姑娘想必是受了天大的打击,一直不言不语。大小姐……已下令让她即刻启程。”翠竹声音艰涩,“那……那位边陲小官无法擅离,需得许家派人将姑娘连同嫁妆一并送去。”
“她不能留在这里……嫁出去也好,省得……”陈婉兰猛地一阵呛咳,咳得撕心裂肺。是能想到想许明月居然会对一位太子殿下生了情愫。那种人,哪是她们能沾的?
翠竹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陈婉兰费力地从枕后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些细小的首饰:一支素簪、一对耳环、一只细细的金镯子。
“你照料我们母女这些年,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还总受牵连遭人白眼……如今明月出嫁,你还要随行送她过去,沿路辛苦……这个,给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翠竹心头剧震。大夫人暗中克扣这母女俩的月例银子已久。
定下的嫁妆又动不得分毫。
眼前这些,全是陈婉兰一针一线、呕心沥血积攒下来的!
泪水瞬间涌上眼眶,翠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头:“姨娘!奴婢……奴婢对不住您!奴婢……奴婢一直在您的药里……下药啊——”
出乎意料,陈婉兰面容异常平静:“我知道。”
翠竹猛地抬
头,难以置信。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又咳了两声,唇边隐现血丝,“吃了这么多年的药,自己的身子还能不清楚么?”她露出一抹苦笑,“我是这世上……唯一证明老爷在守孝期间犯了淫戒的人,他岂能容我活命?”
“那您为何还……”
“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我知道……这不怪你。”陈婉兰望向翠竹的目光竟然没有一丝怨恨,甚至伸手示意她起来,“你一家世代都在府里为奴,老爷夫人一句话……就能要了你全家的性命。我也知道……你心有不忍,给我下的药量很少……否则我撑不到今日,早该去了……”陈婉兰的声音虚弱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