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厨夫拎着把砍刀,正追赶着一团急速窜逃的黄影,那黄影瞧起来是只猫。
“太子殿下在此,何人胆敢喧哗!”护卫厉声喝止。
那厨夫脸色骤变,慌忙卑躬屈膝:“太子殿下恕罪!小……小人是厨房的,这猫偷吃,惊扰了殿下,罪该万死!”孙大厨扑通跪下,心中却并未太过惶恐。他听闻太子殿下提亲那日,有丫鬟打翻茶水淋湿了他,殿下都未曾计较。
脚边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容修低头,从未见过,他却隐约确认这应是那只曾由许明月喂养的小猫,否则不至于对自己如此亲近,动作如此熟悉。
它正来回蹭着他的鞋履:“喵~”
他记得许明月描述过它:小小一只,黄毛茸茸,大约半条胳膊那么长。
摸过中已喂得圆润,此刻却瘦得骨节突出,正抬头,连叫声都微弱了。
“孙大厨?”容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是小人。”孙大厨微惊,太子殿下怎么认得自己?
容修心中轻笑:竟真的是他,那个打死发妻,又贿赂刘大嫂意图娶李大娘子的东西。
“臣女许棋华,见过太子殿下。”一个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容修视线转向来人。
眼盲那段时间他对声音异常敏感,尤其许明月带他在山洞听过好几次,以至于他能辨认出来,这是许明月祖母寿辰前,在山洞口警告她不要献丑的那位。
容修心念电转,目光故意落在她脸上,语气忽地带几分惋惜:“原来,你就是许棋华。”
许棋华心中一惊:“太子殿下……知晓臣女?”
“许府‘琴棋书画’四位闺秀,何人不知?”容修语气平淡,“当初在府中养伤,曾听闻诸位才艺,最是好奇棋艺精湛之人。本想与二小姐对弈一局,可惜……”他顿了顿,“听闻二小姐当时抱恙在身,未能如愿。”
许棋华当即讶异:抱恙?她何曾抱恙?!太子殿下……竟曾想过找她对弈!
“殿下……是跟家父提及的么?”
“不是。”容修的目光掠过她,投向远处,只淡淡暗示,“那时日夜,唯有琴露常在左右。”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我也是后来才知,她竟有过一副我的画像。想来太傅大人,向来见微知著,早就发现了我与九弟互换之事。”
许棋华心猛地一紧,妒火中烧!
原来如此,是爹爹提早给了许琴露画像!太子起居注也提前给她了!
许琴露一面假意与她们周旋于那个假太子,欺瞒她们,一面早已暗中接近了真太子!
她们几个姐妹全被许琴露耍得团团转,幸亏她没跟许书瑶那样兵行险着,不然嫁给那个好色的九殿下就是自己了。
爹爹偏心!许琴露歹毒!太子殿下明明最欣赏棋艺……那太子妃之位,原本……是自己的。
容修冷眼扫过她瞬息万变的神情,不再多言。
他抬步走出亭外,脚步微顿,目光掠过地上那团孱弱的黄影,略一示意。
护卫立刻会意,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瘦骨伶仃的小猫抱入怀中。
随后,他冰冷的目光落在孙大厨身上,对身后的护卫淡淡道:“杀了他。”
“遵命。”护卫应声,手已按上刀柄。
容修不再停留,径自离去。
许明月曾经说他身上总萦绕的那种幽冷气味。
他告诉过她,那是宫里的气味。那时她茫然不解,写满诧异,问:宫里也会有气味?
有的。当然有。
每到夜深人静,那气味便会丝丝缕缕,从冰冷的墙缝、厚重的砖瓦缝隙里,无声无息地弥冒出来,他已习惯了。
那是——
血的味道。
镇国公府。
许明月再次被唤去柳姨娘处。
行至门口,丫鬟春杏忙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国公爷刚出来,稍等片刻。”
只见一个身着华服、身形魁梧的老者正缓步走出。他面容威严,带着久居上位的迫人气势。仆从们皆屏息垂首。国公爷目光随意扫过,在许明月身上稍作停留,随即移开。
许明月心中微惊:这便是国公爷?起码有六十了……
进入屋内,柳姨娘正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眉头紧锁地喝着。
“姨娘病了么?”许明月之前就闻到过好几次药味,她关切地问。
柳姨娘看了看她,放下药碗,用帕子沾了沾嘴角:“不是。这是助生子的药。”她转过头,目光直视许明月,“我还差一个儿子。没儿子,等国公爷百年之后,我们母女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我替你打听过了,”柳姨娘起身走到软榻附近,“那位刘太守不是好相与
的主儿。之前也有逃妾,被抓回去……活活打死了!就算不打死,他家主母爷喜凌虐。趁他还没找上门,你必须早做打算。今日,我是特意让你见到国公爷的。你……愿意服侍国公爷么?”
许明月浑身一震,抬头,想到一些深宅内院的传闻。
柳姨娘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嗤笑一声,靠坐在软榻上:“怎么?以为我要拿你这亲侄女去固宠生儿子?你究竟是我侄女,我还没坏到这份上。当然,你要愿意我倒也不介意。”
她手指来回缠绕一条桃红轻纱手帕,自嘲地笑了笑:“外人只道这国公二十多房姬妾,为何还常来我这里?只因我足够恭顺、伏低做小,他每次来,我得亲自给他揉头捏肩,捶腿洗脚!他六十多岁了,我还得满眼爱慕,主动去挑逗逢迎!更要日日灌药,只为求一线渺茫的生机!我让你来,只是让你提前知晓,”她盯着许明月,“你做得到吗?”
许明月抿紧嘴唇,沉默不语。
“咱们女人,想摆脱一个男人,唯一的法子,就是攀上比他地位更高、更硬的靠山。这是唯一的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见过的,能压过那刘太守的,只有两个人。”
“国公爷,你见过了。年纪是比刘太守还大些,但好处是——他年岁已高,对府里的妾室还算宽厚。服侍国公要做什么,你也知道了。”
“另一个,便是世子爷穆青杨。他年轻,英俊,简直是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国公爷原本有三个儿子,长子战死,次子病故,如今只剩这一根独苗,自小被宠得无法无天,横行霸道,婚约对向还是长公主独女。但他有个好处——极其护短!你若真成了他的人,便是他亲爹来要,他也绝不会给!只是……”她语气一转,“这位世子爷素来只爱骑马、蹴鞠、斗狗,身边倒是从不见什么女人。前几年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妾室想勾引他,直接被扔出了府门。这条路,怕也不好走。”
柳姨娘拢了拢鬓发,目光带着看透世事的冷然:“这两个人,姨娘还能帮你一把。当然,你若是有那通天本事,能撞上什么王爷皇子,姨娘也乐见其成。”
许明月攥紧手指。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指的路。要么你就祈求那太守别找到你,要么你就未雨绸缪,”柳姨娘最后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是等,还是选一个,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第29章
传说中世子爷(3)
从姨娘的院落里出来,许明月独自钻进花园假山深处。
她最擅长找这种地方,也最习惯待在这种地方。
阴凉,狭小,能藏住她的身形,又能让她听到外面的动静。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
刚来太傅府没多久,她们母女被安排在偏僻的院落,她找不到人玩,几个姐姐也都避着自己,她也是躲在这个地方。
连翠竹都发现不了。
那时候陈婉兰还没有卧床不起。
她是最先找到她的人,会从洞口映出一张温柔爱怜的脸。
“明月。”会亲切地拉她的手出去。
从她记事时,母女俩在村里相依为命,虽然清苦,还算安稳……直到外公外婆相继去世,又没有多少亲戚,她们彻底没了依靠。
从那以后,一到天黑,陈婉兰就会插上门栓,再用沉甸甸的水缸顶死房门,而后整夜守在她床边。
半梦半醒间,偶尔她会听到粗鲁的敲门和调笑声……
陈婉兰总会摸摸她的脸,给她扇风:“没事的,明月,睡吧。”
那时,她一点也不明白,那是什么。
再后来,“远方舅公”突然来了,谈笑间,他忽然说,想说陈婉兰给人做妾,可对方不要女儿……
陈婉兰什么都没说,只是什么都点头应好,劝酒。
当天晚上,趁这个舅公熟睡。
浓重的夜色里,陈婉兰背着行李拉着许明月,悄无声息离开那个村子。
来皇城的路上,她听过太多关于太傅许儒的赞誉:饱读诗书,清正廉明。
她心里满是向往,总缠着陈婉兰问爹爹的事。
可每次问起,陈婉兰总是沉默。
踏进许府那深宅大院,她的第一眼便是看见那四位光彩照人的姐姐,让她又羡慕又自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