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只顾着学姐姐们的样子,却压根没有看清自己的处境,也没看懂陈婉兰眼底藏着的忧虑和屈辱。
刚住进后院时,洞外,时常会传来丫鬟们对她们的闲言碎语:
“听说了?乡下女人带着孩子找上门,说是老爷的外室。”
“哼,谁知道真假?这么多年了,怕是来混吃混喝的。”
“老爷还是心善,收留了他们,还让林先生教她呢!林先生眼高于顶,只教名门闺秀,怎么会愿意教这种野丫头……”
……
现在想来,许儒的“收留”,不过是怕陈婉兰带着许明月去衙门伸冤。
他立刻把她们母女像物件一样关起来。
连学堂里,林先生的刁难打压,许儒也未必不知情……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他并不希望她出挑,亮相于人前。
还有九殿下。
直到他身份恢复,她才从路过丫鬟嘴里得知——他是中毒失明。
难怪……难怪他从不吃她带的糕点。
难怪那次小猫突然呕吐,他和护卫、连御医都那么紧张。
他是在用那猫试毒,所以才如此重视吧?
从始至终,他对她,不过是消遣,或者,只是为了打探府内的消息。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终于全部串了起来。
洞外,天色暗沉下来,浓云堆积。
许明月抬起头,透过假山的缝隙看那方被切割的天空。
要下雨了。
她久久看着。
陈婉兰柔弱,可她用尽了生命里所有的力气,为许明月头顶撑起了一小片薄薄的云。
就是那一小片云,替她遮挡风雨,让她浑然不觉世间疾苦。
就像现在的柳姨娘,那样费尽心思,曲意奉承,伺候年迈的国公,天天灌下苦药汤……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和青婷搏一个稍稳当的将来。
除了亲人,世界上从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
可是她知道得太晚。
陈婉兰死了,她被逼至于绝境,以后所有的路都要靠她自己走下去。
阴云浓重,许明月起身,离开假山。
远远地,她看见穆青婷在石桥凉亭边兴致勃勃地摘荷花,满湖的荷花荷叶刺人眼球。
就在这时。
穆青婷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整个人栽进了池塘!
即将下雨,人都跑开了,这附近没什么人。
许明月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跟着跳进水里!
冰凉的池水瞬间裹住她。
她抓住了青婷,可是她自己也不会游水!
只徒劳地扑腾着,湿透的衣衫像铅块一样坠着她往下沉。
“轰隆”一声闷雷,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在水面砸出无数水花,砸在她们的头顶,更让远处的人难以看见、听见她们。
就在两人要被浑浊的池水吞没时,一道身影利落地跃入水中!
有力的手臂很快抓住两人,几下就把她们拖上了岸边的凉亭。
许明月呛咳着,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她顾不上自己,立刻扑到昏迷的穆青婷身边。
“青婷?青婷!”
“不会水还往下跳?”头顶传来一个带着怒气和不理解的声音。
许明月头也没抬,摇晃着穆青婷,声音发颤,满是焦急:“她不能死!她是姨娘唯一的女儿!她不能有事!”
这一刻,
没有人更比她了解,柳姨娘对穆青婷的心情。
“青婷!醒醒!青婷!”许明月急切地呼唤着,轻轻拍她的脸。
“咳……咳咳……”穆青婷猛地咳出一大口水,慢慢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
这时,穆青婷的丫鬟才端着点心匆匆跑来,见这状况,盘子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
“表姐……”
许明月赶紧叮嘱:“她受冻了,快扶她回去!换干衣服,熬姜汤!”
这时,小厮铜鹿拿着伞气喘吁吁跑回来,见状急了:“世子爷!您怎么淋成这样!”他忙撑开伞。
穆青杨直接抢过伞,递给丫鬟:“拿去!”又吩咐小厮,“你去撑伞,送她们回去。”
铜鹿扫了眼穆青杨,颇为担心世子爷也淋湿了,又知道这位世子爷说一不二的秉性,连忙回了声:“是。”
铜鹿撑伞,丫鬟慌忙扶起还有些迷糊的穆青婷离开。
雨越下越大。
凉亭里只剩下许明月和穆青杨。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衣角不断滴落,寒意刺骨。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脊背抵上冰凉的亭柱,冷得嘴唇发紫,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
穆青杨拧着自己湿透衣角的水,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是新来的丫头?”
“不是。”许明月的回答很低,带着颤音。
她垂着眼,不知如何解释自己这不上不下的身份,此刻的狼狈更让她难堪。
“是柳姨娘那边的亲戚吧?”穆青杨打量着她,语气笃定了些。
他记得妹妹刚才喊过“表姐”。
他朝她走近一步,目光在她冻得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单薄湿透的衣衫。
“多谢世子相救。”许明月避开他过于露骨的打量视线,匆匆说了一句,冲进外面滂沱的大雨里。
穆青杨都没来得及喊住她,就看见她消失在雨幕中,丝毫不顾电闪雷鸣。
还真的是,不怕死一样。
穆青杨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轻哼了一声。
第30章
传说中世子爷(4)
四个丫鬟端着沉重的托盘,步履谨慎地穿过精心打理的花圃,走向府中最金贵的院落——穆青杨的“松涛院”。
许明月端着托盘前行。
这院落比她想象中更为轩敞气派,光是眼前这片铺着青石板的庭院,就比她母女俩在许府住的海棠园整个还大上几倍。
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青色丫鬟服,站在队列最前方,手心因为紧张和托盘的重量,微微沁出汗意。
到了正房门口,为首的大丫鬟秋月深吸一口气,扬声恭敬道:“世子爷,奴婢们送汤药来了。”
世子爷前日淋雨的消息,早已传遍国公府。
这位国公府唯一的嫡子,整个家族的命根子,稍有风吹草动都足以让阖府震动。不需国公夫人亲自吩咐,管事们便忙不迭地炖好了上好的燕窝、补药、预防伤寒的汤剂,还有甜润的羹汤。
柳姨娘费了些心思,又塞了些银子贿赂大丫鬟秋月,才将许明月塞进了这次送药的队伍里。
不求别的,只求她能在世子面前露个脸,留下点印象。
许明月屏住呼吸,垂头等待着。门内一片寂静,足足过了能喝两三口茶的功夫,才传来一声慵懒的:“进来吧。”
小厮童鹿这才从里面将门拉开。
一股淡淡木质沉香扑面而来,像是某种雨后的灌木。
秋月使了个眼色,示意端着参汤的许明月走在最前面。
许明月捏紧了托盘边缘,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踏进门槛。
此时,穆青杨正背对着她们,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
他似乎刚起身不久,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系好衣襟,他才转过身,随意地在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圈椅里坐下。
秋月连忙上前一步,堆起恭敬的笑容:“世子爷,府里几位夫人惦记着您前日淋了雨,特地吩咐做了这些,怕寒气侵了贵体。”说罢,她又悄悄给许明月递了个眼色。
府里上下统一的口径是世子爷“淋了雨”,绝口不提“落水救人”。
柳姨娘不敢声张。
穆青婷毕竟是庶女,与穆青杨这位嫡系独苗的身份天差地别。
若传出世子为救庶妹而落水,万一世子因此有个头疼脑热,穆青婷和她这个生母都担待不起。越是显赫之家,这无形的规矩越是森严。穆青杨,就是这国公府里碰不得、伤不得的命饽饽。
许明月握紧托盘,正要鼓起勇气上前。
就在此时,排在第二位的丫鬟忽然极快地越过她,抢先将自己托盘里的燕窝汤放在穆青杨手边的小几上,语气笑吟吟地:“世子爷,这是大夫人特意吩咐送来的燕窝汤,最是滋补。”她说着话,身体很自然地往许明月前面一挡,顺势直接站在了最面前:“夫人千叮万嘱,要奴婢亲眼看着您喝完才放心呢!您身子金贵,可马虎不得。”
穆青杨果然抬眸看了眼她,眼露笑意:“是么?”
他本来就是很好看的,剑眉星目,英气十足,被他这么一看,那丫鬟当即脸颊绯红,语气柔了几度:“奴婢也是听吩咐,夫人可把世子爷心疼得紧。”
见世子爷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世子爷,夫人也让奴婢盯着您喝这碗驱寒汤呢!”另一个丫鬟也不甘示弱,急忙上前放下自己的托盘,凑到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