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谁啊?”
“说是柳姨娘的亲戚。”
“怪不得大字不识一个,原来是那风尘女子的……”
在这崇尚风雅的皇城贵胄圈中,尤其是世子身边,一个不识文墨的丫鬟,连当个摆设都嫌粗鄙,瞧她也不是国色天香,更毫无背景,众人眼中那点警惕很快没有了,逐渐散去。
登记完毕,刘管事带许明月去住处。
原本这让下人来做就好,但似乎因为这是世子院,每进一个人刘管事都是亲力亲为的。
许明月的屋子位于院落最西侧耳房的小屋子,紧邻着后院的杂物堆放处,位置偏僻,显然是安排给最末等丫鬟的。
屋子狭小,只有木板床、小桌和一个旧衣柜,但好在只住一个人,四壁干净,窗外
门口都是花草,比起之前在大院的房间还要好上许多。
“世子爷安!”
门外忽然传来大动静。
许明月心头一跳,走到门边,借着门帘缝隙悄悄向外望去。
只见一身玄色劲装的穆青杨大步流星地从正屋走出,眉眼间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张扬锐气。他身后跟着那个名叫铜鹿的小厮,亦步亦趋,主仆二人皆是一副要出门的利落打扮。
院中当值的十几个丫鬟小厮,齐刷刷垂首躬身侍立两旁,大气不敢出,直到穆青杨带着铜鹿威风凛凛地穿过庭院。
丫鬟们这才直起身,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起来:
“世子爷这是又要去城外纵马了?”
“可不是,瞧着这身打扮,准是去马场。”
“世子爷是真爱骑马,隔三差五就去……”
刘管事提醒她:“以后世子爷进来、出去你都要这样站在一旁恭候。”
接着他又说:“陈月,听好了。世子爷破例召你进来,只因看中你那手糕点功夫。往后白日里,你只做些外围的粗浅洒扫即可,要紧的是随时听候差遣,为世子爷准备点心。世子爷最厌烦脂粉香气,你身上不许沾染半分,日常近身服侍自有铜鹿,轮不到你插手。给我安分守己,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若敢生出半点非分之想——”刘管事的语气极为郑重,仿佛这才是在这里生存最重要的事情,“到时谁也保不住你,我不是在吓唬你,你明白吗?”
“是,奴婢知道了。”许明月恭谨地应道。
入夜,这是许明月在松涛院的第一晚。
她依着吩咐,在自己小屋的床上静坐等待。
世子爷有吃宵夜的习惯。只是不知今夜是否会传唤她。
万籁俱寂中,她忽然听到门外廊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她悄悄掀开一点门帘缝隙,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只见一个身段窈窕的丫鬟,端着托盘,正朝着世子正房走去。
那丫鬟生得杏眼桃腮,肌肤白腻,宛如一颗即将成熟的水蜜桃。
许明月心中疑惑:怎么,给世子爷送宵夜又换了一个人?
她本来也没太放在心上,又坐了回去继续等。
直到正房方向传来“哐啷”一声脆响,像是瓷器打碎的声音。
许明月现在门帘,停下门口,却不见其他丫鬟出来,她也就没敢出去。
而穆青杨身边的贴身小厮铜鹿则一脸怒容地呵斥着地上一个跌坐的身影,正是方才那个“水蜜桃”丫鬟。
“好大的狗胆!竟敢在世子爷的汤羹里下春药!妄图勾引世子爷,不想活了是不是?!”
许明月当即攥紧手心,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那丫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求饶:“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饶命?你先受着吧!”铜鹿冷笑一声,不再看她,而是迅速转身跑到院门口,“咔嚓”一声落下木栓,将整个院子锁死。
随即又麻利地从廊下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正房门外台阶下。
“世子爷,请。”
这时,穆青杨才缓步踱了出来。
他穿一件墨色绣金线的长袍,带着一种近乎慵懒惬意的神情。他施施然在太师椅上坐下,姿态闲适,薄唇轻启,唤了一声:“来福。”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沉重的奔跑声由远及近。
一条体型硕大、足足有半人高的猛犬如同旋风般从侧边廊下冲了出来!
它头颅宽阔,深褐色的毛发,唯有胸前和四爪带着乌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烁着幽冷的光芒,死死盯住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那丫鬟看一看见那狗,吓得浑身如筛糠。
穆青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你陪来福玩玩,要是跑得过,我就不让他咬你!”
话音刚落,那名叫“来福”的巨犬,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汪!”,后腿发力,朝着那丫鬟凶狠扑去!
那丫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拖着被吓得发软的腿,像只没头苍蝇般在庭院里疯狂逃窜!
而来福就在后面跟着,它像是在戏弄自己的猎物。
每当快追上时,它便故意放慢脚步;等她跑出一段距离,自以为暂时安全时,它又猛然加速,猛扑过去。
许明月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得心惊肉跳。她下意识地看向端坐椅上的穆青杨。
只见这位年轻的世子爷,一手支着下颌,眉梢眼角竟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滑稽戏。
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面他直接甩门卫一鞭子,打得对方鲜血淋漓。
幸亏,幸亏那天许明月没有真的让他喝!
穆青杨像是扫见了她,淡淡吩咐道:“陈月,做些糕点来。”
“……是。”许明月连忙应声。
松涛院的小厨房就在她小屋旁边不远。
许明月点亮油灯,找出面粉、鸡蛋等物,然而,庭院中那追逐声、丫鬟的哭声,还有来福的汪汪叫声,不断钻进她的耳朵。
许明月做好端出去。
那半人高的大黑狗满院乱窜,极度兴奋,她一时间不敢过去。
穆青杨仿佛注意到,微抬下颌,示意铜鹿。
铜鹿走过来,带她一块儿走。
许明月大着胆子,声音还有些发颤地问:“世子爷他经常这样……处置人吗?”除了她,院中其他丫鬟仆役竟无一人出来张望,仿佛早就习惯了。
铜鹿撇撇嘴,一脸理所当然:“世子爷十三岁,就有人想对他下药了!平均每个月就得来这么几回,什么方法的都有。我们世子爷懒得声张,就这么看着,看谁胆大包天敢伸手,正好拿来陪来福玩玩!”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又神秘的笑容,压低声音道,“知道为啥世子爷到现在连个通房都没有吗?嘿嘿,就是为了让这些丫鬟看得见、摸不着,馋死她们!气死她们!”
许明月:“……”她默默看了铜鹿一眼。
人说侍从随主人,是这样吗?
“那……这样不会出事吗?!”许明月看见那个丫鬟跑得气喘吁吁,吓得魂不附体,整张脸犹如白纸一样,有点担心。
“不会。”铜鹿见她好说话,“来福只是看着凶,不咬人!她要是站着不动,来福顶多凑上去闻闻,舔两下;她要是跑,嘿嘿,那来福可就真当是陪它玩了。”
就在这时,庭院中传来“噗通”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哀鸣——那丫鬟终于体力耗尽,重重地摔倒在地,她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地面上一阵黄液,竟是被吓得失禁。
那巨犬低吼一声,猛然朝着地上瘫软的身影扑压下去!
随后用它那硕大的、湿漉漉的鼻子在她颈边嗅了嗅,然后伸出粗糙的舌头在她脸上胡乱舔了几下。
那丫鬟劫后余生,头发散乱,整个人瘫软如泥。
“现在知道厉害了吧?”铜鹿这才慢悠悠地走过去,“滚吧!今日之事,不许透露半个字。”
“是。多谢……多谢世子爷。”那丫鬟连忙爬着挪向被铜鹿打开的院门,提着裙子跑进夜色里。
穆青杨这才像是看完了一出满意的戏剧,懒洋洋地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余光扫过许明月一眼,转身踱回了灯火通明的正房。
好似刚刚对他来说,是一场格外有趣的戏剧。
“行了。你回去吧。我把糕点送去给世子爷。”铜鹿接过许明月手中的糕点。
许明月见到地上散乱的珠钗,去收捡了起来,再用扫把把地上的痕迹清理干净。
次日清晨,铜鹿照例在内室服侍穆青杨起身更衣。刚拿起外袍,铜鹿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哎哟”一声。
“爷……小的肚子疼……”他龇牙咧嘴,痛得腰都直不起来,
“能不能……让福苑姐姐过来替小的片刻?”
穆青杨皱了皱眉,正要说话,目光恰好瞥见窗外廊下,许明月正端着水盆低头匆匆走过。他眸色微动,下巴朝窗外一点:“让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