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月也在盯着那碗参汤,跟他视线不慎相撞,立刻缩了回去。随后她又担心什么似的,按住托盘的指腹压白,肩膀微微耸起,烛光落入她的眼眸微微闪烁着,像是在天人交战。
穆青杨忽地觉得有趣,他仿佛不以为意地说道:“正好你送东西,我也饿了。”话音未落,他便作势要将碗送到唇边——
“世子爷!”许明月猛然喊住他。
“哦?”穆青杨故意抬起头,“怎么?”
“奴婢,刚看见一只蚊子飞进去了,恐吃坏肚子。”许明月语速快得像在逃离什么,急急促促,从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接回碗,“奴婢这就拿回去让人重新送过!”
说完他顾不上什么礼数周全,转身像受惊的兔子般,匆匆地逃离了现场。
看着她仓皇失措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穆青杨站在原地,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许明月几乎是跑回了大厨房所在的院落。
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她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简直心惊肉跳。
门口当值的厨子看到她端着几乎没动过的托盘回来,一脸诧异:“怎么回来了?世子爷这么快就用完了?”
“我……我不小心把汤打翻了……”许明月声音发虚,不敢看厨子的眼睛。
“你怎么这么没用!”厨子本快去休息了,闻言火冒三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好在还有一份羹汤,赶紧赶紧,送去给世子爷!”
他收拾妥,看了眼许明月,心想这就是个新来的毛手毛脚的丫头,再打翻可就这没了,交给了身侧另一个丫鬟。
厨子打了个哈欠,挥挥手:“行了行了,都收拾干净,该歇的歇着去!”他瞥见许明月还杵在那儿,皱了皱眉,“你还杵着干嘛?”
许明月道:“何师傅,我能不能借用厨房做些点心,给柳姨娘和青婷小姐。”
她知道这是柳姨娘上下打点才帮她打点出难得一次机会,以后估计也没有了,姨娘明天知道后恐怕又要生气。
倒也不是想做点
心讨好姨娘,而是反正她也睡不着,穆青婷大病初愈,也喜欢吃甜食,干脆给她做点儿。
“行,用偏灶吧,你做完把地方收拾干净!”何厨子说完便打着哈欠走了。
偌大的厨房很快只剩下许明月一人,她熟练地找出面粉、糯米粉、糖霜。
以前她睡不着就喜欢做糕点,揉面搓团会让她心情平静下来。
半个时辰后,许明月将糕点小心地分装在食盒里,稍后抱着食盒,走到厨房外的青石台阶上坐下,打开。
糕点到明天早上就晾凉了。
最近天热,凉一些好吃。
她抬头望向天际,星光璀璨,一轮明月。
无论何时抬头看,明月总是亮的,普照万物,此时此刻,她心中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轻松。
因为她终于确认自己做不了那种事。
如果真用那种卑劣的手段爬上了穆青杨的床,即使成功了,她也总会有一种耻辱感无法释怀。
“什么东西这么香?”
因为刚刚听过这个声音,许明月这会儿反倒没有吃惊,她之前听过这个世子爷是个夜猫子。
“你们新送过来的是什么鬼东西?”穆青杨斥骂着,目光径直落在了许明月身旁敞开的食盒上——像是被香味吸引过来的。
他走近几步,只见里面整齐码放着碧绿晶莹的碧玉糕、雪白软糯的白糖糕、点缀着金黄桂花的桂花糕,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随后,她极其自然地伸手就拈起一块碧玉糕送入口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自然,他是这府邸未来的主人,这里的一切,也包括这糕点,都无需征询任何人的同意。
许明月当然不会拒绝。
只见他咀嚼了两下,似乎在仔细品味,随即又舒展开,带着点意外和满足:“啧……味道还不错。”话落,很是随性地也坐在青石阶上,手又伸向了白糖糕。
这位金尊玉贵的世子爷,竟然像是很喜欢吃的样子。
一块又一块,顺理成章地拿着。
这让许明月无端端地想起了另一个人——容修。
容修教她弹琵琶,她极想报答他,唯一擅长的只有糕点,所以总是变着花样做糕点送去,因为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便什么款式都做。
每次,容修都会温言:“放着吧。”
现在想来,那些糕点,他恐怕一块也未曾动过。
许明月掠过关于他的思绪,仰着头,望向天边那轮将隐未隐的明月。
穆青杨随意抬眸,不经意注视她的侧影,清冷的月光勾勒着她清丽的侧脸,皮肤白皙,睫毛纤长但并不浓密,眼神很淡,浑身像蒙着一层薄雾,脸庞是清瘦的,偏又在颊边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少女特有的柔润弧度。
“你叫……陈月?”他随意问。
“……是。”
“以前话就这么少?”
话少吗?许明月怔了怔,却没有回答。
“为什么独自坐在这里看月亮?”穆青杨自小被身边人簇拥逢迎,难得遇到一个这么安静的。
“等糕点凉,凉了点好吃。”许明月轻声说。
“是吗?”穆青杨英眉下方的利眼抬了抬,直觉她说的不是真话,倒也没继续追问,他犹记得那日她隔着花簇泪流满面的样子。
许明月阖下眼睛:其实她想她娘了。
每天都很想。
“行,那你继续看。”穆青杨不再多言,利落起身。等他离开,许明月缓缓收回目光,这才瞥见身旁的食盒——里面竟然全空了。
“……”
次日,穆青杨起床,确实食髓知味了。
铜鹿正给他穿着衣服,穆青杨伸展着胳膊,目光投向窗外初绽的晨光,亲自吩咐:“柳姨娘那个很会做糕点的侄女,把她招进院里吧。”
第32章
传说中世子爷(6)
“许明月啊许明月,你是真不知晓自己的处境,还是装傻充愣?”柳姨娘真是恨铁不成钢,气得在屋内团团转,“这么好的机会,你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许明月低下头,无从辩解。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柳姨娘见她这副模样,胸口起伏,“我看你是鬼迷心窍,真想去给那刘太守做小妾?!”
就在这时,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柳姨娘的贴身丫鬟春杏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诧,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姨娘,松涛院方才来人传话了,要陈月姑娘进院子伺候世子爷。”
柳姨娘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重复:“什么?松涛院?要她过去?”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旁的许明月也倏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意外和茫然。
“是,”春杏连忙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敬畏,“来人是刘管事身边的小厮,亲口说的,是世子爷亲自吩咐的。”
柳姨娘挥挥手示意春杏退下,她退后两步坐回软榻上,在许明月脸上来回扫视,带着审问的意味:“你……刚不会是骗我的吧?”
许明月连忙辩解:“不是的,姨娘,我也不知为何……”
柳姨娘摆摆手:“算了算了。”她头痛,纤长手指支着额头,“既是世子亲口召你,这就是好事,不过我告诉你,松涛院全是夫人的人,我可没人情在,之后如何,就全看你自己了。我帮不了你了。”
许明月跟在松涛院刘管事身后,踏入松涛院。
一踏入门口,她便感到数道目光落在身上。
院中洒扫、侍立的几个丫鬟,虽手上动作未停,眼角余光却都在打量她似的。
许明月心头一紧,姨妈说:这松涛院里,上至管事,下至粗使丫头,十之八九都是国公夫人亲自挑选的,不是她的陪嫁心腹,便是府中得势管事的亲眷,关系盘根错节,最好谁也别得罪,谁也得罪不起。
许明月敛眉顺目,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刘管事端坐在正屋廊下的紫檀木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红木小几,铺着纸笔。
他眼皮微掀,目光在许明月身上扫了一圈,声音平淡无波:
“名字?”
“……陈月。”
“琴棋书画,可通晓哪样?”
许明月轻轻摇头。
“歌舞呢?”
仍是摇头。
“洗衣洒扫,灶上功夫如何?”
“……会做几样糕点。”许明月鼓起勇气,小声回答。
刘管事笔下微顿,抬眼又看了她一眼:“只此一样?”
许明月掐掐手指头,低声道:“是。”
“可识字?”刘管事的笔尖悬在纸上。
许明月心口一窒,声音更低了:“认得……少许常用字。”
“字都不识,那更不会写了。”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让许明月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旁边侍立的丫鬟,忍不住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用气音嗤笑道:“连字都认不全……还当是哪里来的神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