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杨正整理着箭囊,目光扫过铜鹿明显不自然的步态和那张在晨光下显得过分白皙僵硬的脸,眉头微蹙:“摔哪了?看着不像没事。”
铜鹿夸张比划着:“嗨,别提了世子爷!小的昨儿个真是流年不利,走个楼梯都能脚下一滑,从顶上滚到底下!”
穆青杨眼神锐利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再追问,只道:“去牵马。”
铜鹿应声,转身走向马厩。
许明月趁着穆青杨检查弓箭的空隙,她快步凑近铜鹿,低声问:“你这伤……能骑马吗?”
铜鹿苦笑,一边费力地解着缰绳,一边压低声音:“能怎么办?总不能扫了世子爷的兴……”
殊不知,穆青杨远远地看着他们,忽地出声:
“铜鹿,你留下歇着吧。”
铜鹿和许明月同时一愣。
穆青杨的目光落在许明月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随意:“陈月,你陪我去。”
“我?”许明月愕然抬头。
“怎么?不愿意?”穆青杨挑眉。
“……奴婢不敢。”许明月垂下眼睫。
铜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能担忧地看着许明月。
出了国公府,穆青杨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利落。
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还站在地上的许明月。
“愣着做什么?跟上。”
“……怎么跟?”
穆青杨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慢悠悠吐
出两个字:“用腿。怎么,难道你要我共骑?”
许明月连忙道:“奴婢不敢。”
她盯着马蹄,听铜鹿说过这是上好的纯血宝马,又猛地想起了刚到国公府那日,穆青杨绑了个人在马尾后,如同破布袋般被拖行、浑身血肉模糊……这位世子爷向来肆无忌惮,行事乖张。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穆青杨已一抖缰绳,喝了一声:“驾!”
眼见他快跑远了,许明月提起裙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追去!
一路跟着马,从城内跑到郊外。
许明月肺叶如同火烧,喉咙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水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仿佛随时会一头栽倒。
终于,在一片稀疏的树林边缘,穆青杨勒住了马。
他调转马头,看着那个扶着树干、弯着腰剧烈喘息、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狼狈不堪的身影。
他驱马缓缓踱到她面前。
许明月抬起头,大口喘着气,几乎说不出话。
马蹄哒哒哒,来回地绕着圈。
穆青杨俯视着她,眼神锐利如鹰隼,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冷意:“你,跟铜鹿,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许明月心头剧震,喘息瞬间停滞。
她强迫自己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声音因脱力而嘶哑:“回……回世子爷,没……没有……”
“没有?”穆青杨嗤笑一声,手腕一抖,那根坚韧的马鞭在空中甩了下。
“我数三下,”穆青杨的声音如同寒冰,“一……”
“二……”
鞭影似乎悬在头顶。
许明月浑身僵硬,猝然闭上眼,她答应了铜鹿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三!”
“啪!”马鞭破空声,却没有打在她的脸或身上。
林间风传来树叶的沙沙声。
许明月浑身已出一身冷汗,睁开眼。
穆青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片刻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调转马头,策马缓缓向林子深处行去。
许明月脱力般靠在树干上,简直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穆青杨并未走远。
他取下马鞍旁挂着的长弓,搭上羽箭,动作流畅优雅。
弓弦轻响,一只正在草丛中觅食的灰兔应声倒地。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许明月:“捡过来。”
许明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小跑过去,捡起那只尚有余温的兔子,沉甸甸的,皮毛上还沾着血迹。她默默地将其挂回马鞍旁的皮扣上。
紧接着,空中传来雁鸣。
穆青杨再次张弓,箭矢破空,一只大雁哀鸣着坠落。
许明月再次跑过去捡拾。
然后是山鸡、狍子……穆青杨箭无虚发,姿态闲适,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而许明月则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树林间来回奔跑、捡拾猎物,汗水一次次浸透衣衫,又被风吹干,身体已经麻木到毫无知觉。
……刚刚若是快火油炸,现在则像是等她恢复了些许体力,小火烹煮地熬着她。
日近正午,他们抵达了位于远郊的一座皇家驿站。
驿站不大,但规制严谨,显然是供王公贵族往来休憩之用。
穆青杨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他将缰绳扔给迎出来的驿卒,示意许明月将马鞍上挂满的猎物卸下交给驿站的厨子。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迎出,脸上堆满笑容,熟稔地行礼:“世子爷大驾光临!哟,今日又是大获丰收啊!”
穆青杨随意地点点头:“老规矩,挑些新鲜的,做得可口些。”
“是是是,您里面请!”管事殷勤地将穆青杨引向驿站内一间最雅致的临窗隔间。
穆青杨落座,许明月则默默退到隔间外的墙边角落垂首侍立。
这是规矩,她只能站着等。
驿站大堂渐渐热闹起来。
不多时,又有一队人马抵达。
几个穿着体面官服或锦袍的男子谈笑着走进来,为首一人看到窗边独坐的穆青杨,眼睛一亮,立刻带着众人过来拜见。
“下官参见世子爷!”几人纷纷行礼。
穆青杨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其中一个身材肥胖、满面油光、眼神浑浊的中年男子,格外热情地凑近,脸上堆砌着谄媚的笑容,声音洪亮:“哎呀呀!真是巧遇!世子爷安好!下官刘景仁,给世子爷请安了!”
他一边说,一边作揖,肥硕的肚腩几乎要顶到桌沿。
“刘太守。”穆青杨的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不在临州坐镇,怎么跑皇城来了?”
“回世子爷的话,”刘太守脸上的笑容更盛,搓着手,“是圣上召见,有些地方上的琐事需要面禀天听。顺道……也处理点小小的私事。”
许明月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肥硕的身影——刘太守?!
这时,旁边另一位官员笑着打趣道:“刘太守的‘私事’,莫不是又在抓您府上那位‘逃妾’?听说那女子颇有几分颜色,难怪太守大人念念不忘,从临州一路追到皇城来了!”
“哈哈哈,让诸位见笑了,见笑了!”刘太守也不否认,反而得意地捋了捋稀疏的胡须,“小贱蹄子不识抬举,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抓回来,非得好好调教……”
穆青杨看着他们冷哼了一下。
后面的话,许明月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只剩下嗡嗡嗡嗡的轰鸣。
回程的路上,穆青杨策马在前,速度并不快。
许明月默默跟在马后。
穆青杨察觉到身后异常的沉默。他勒住马,回头看向她一阵,她居然丝毫没注意到。
行至半途一处溪流旁,穆青杨下马:“我去方便。”
许明月轻轻应了一声,牵着马,呆呆地站在溪边的大石旁。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
自从过了刚入国公府的惊慌,尤其到了松涛院,虽跟其他丫鬟相处并不好,但铜鹿人不错,加之每日也没什么事,不过照顾小动物、做些糕点而已,她有一丝丝感觉到平静……不知不觉竟已是两个月过去了。
许明月弯腰从溪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片,扔向湖面。
然而,今日刘太守那张令人恶心的脸,连带着那些记忆重新回到她的脑海里,许府的一切,还有她娘,她总是忍不住想起她娘,替她半路死在了花轿里,何其孤苦何其凄惨,她连她的尸身在哪都不知道。
危机也从未解除。
穆青杨很快回来,看到许明月坐在石块上,她目光出神地望着水面,久久地不言语。
第38章
传说中世子爷(12)
穆青杨牵过马,缰绳在修长的手指间随意地挽了个结,提醒她:“走了。”
许明月如同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梦游者,猛地一颤,仓惶地站起身。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马侧,牵起缰绳。
回程的路,穆青杨依旧策马在前,没有之前那么快了,反而能说得上“慢”。
一路沉默。
唯有马蹄“哒哒”声,响彻整个回程。
到了松涛院,许明月先行回来。
铜鹿连忙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讨好谄媚道:“世子爷你回来了,今日可是大丰收!小的真是可惜没有去大饱眼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