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杨的视线扫过铜鹿的脸,又到了眼他的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进来。”
铜鹿心头猛地一跳，世子爷这语气……不对劲！
“定是渴了，铜鹿马上给世子爷倒茶解渴！”铜鹿强忍着腿上的剧痛，一瘸一拐地挪进书房。
穆青杨坐在屋内主位,只淡淡道：“不用。关门。”
铜鹿只得转身轻轻叩上门。
“说吧。”穆青杨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向刀子,直直扎向铜鹿,“脸上，腿上，怎么弄的？再给我编一个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故事听听？”
铜鹿浑身一僵，他知道瞒
不住了,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世……世子爷息怒！小的……小的不敢再欺瞒！是……是长岚郡主……她派人把小的抓去了……”
“长岚？”穆青杨眸中映出一片冰冷，“她抓你？为了什么？”
铜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郡主说……说小的整日里在爷身边搬弄是非，撺掇引诱爷不务正业，斗鸡走狗，遛狗玩蛐蛐……说都是小的这个刁奴带坏了主子！逼小的认罪……”
穆青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周身散发的气息越来越冷。
“还没嫁进来，她倒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世子爷，可不能这样说。郡主以后嫁进来，终归都是奴才的主子。她话也说得对，小的确实因跟在世子爷身边得了不少好处，确实得收敛收敛。”铜鹿这话还真不是讨好卖乖，而是真希望穆青杨别生气。
穆青杨握拳冷笑了一下。
铜鹿这会儿揣摩不定他的心思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脱口问道：“爷……是……是陈月告诉您的？”他想起许明月回来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难道是她在路上忍不住说了？
穆青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摇头：“她？我都挥鞭子了，她硬是没吐露一个字。”
听到这句话，铜鹿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一丝“果然如此”的欣慰涌了上来。
人就是很奇怪，若论情分，铜鹿自然应该跟松涛院其他相处多年的丫鬟更熟悉。
可正因为太熟悉了，自小都在府里长大，都知道心里有弯弯绕绕，利害计较。
他也算人精了，一看许明月就知道她是个外来的，心思没那么深，再者，一个人会怜悯动物，又从不背后说人坏话，总觉得不会太差。
跟陈月交好，估计讨不了什么好，但铜鹿相信，她一定不会主动害人。
还有上次那个半夜送宵夜、结果被来福吓得失禁的丫鬟，那丫鬟离开后，也是陈月去善后。
否则第二天待其他丫鬟看到，定要冷嘲热讽，传遍全府。
勾引世子爷这事一阵也就过了，毕竟多了去了，每个月都有几个。
被狗吓失禁那得传到什么时候，怕是一辈子抬不起头了。
那天晚上，他跟世子爷都注意到了门外扫地的陈月。
“世子爷！”铜鹿思绪打住，脸上再次换上恳求的神色，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小的求您！千万别为这事去找郡主理论，更不能闹到长公主那里去！小的……小的真的怕啊！”
穆青杨心中不悦翻涌。
自己的人，被长岚如此折辱，他却不能发作？这口气堵在胸口，憋闷至极，但他很快明白铜鹿为何不告诉自己。
“起来吧。”穆青杨淡淡道，“我暂且不发作。”
“谢谢世子爷！”铜鹿大喜。
然而，想到许明月下午那副失魂落魄、心事重重的模样，穆青杨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铜鹿，”穆青杨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最后一丝审视，“你确定，没有别的事瞒着我了？”
铜鹿立刻挺直身体，指天发誓：“爷！小的拿性命担保！绝对没有了！”
穆青杨盯着铜鹿的眼睛，确认他确实没有说谎的迹象。这就奇怪了。
那为何今日许明月如此反常？极为低落似的？
难道仅仅是因为铜鹿受伤了，她心疼？
穆青杨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她该不会是……喜欢铜鹿吧？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铜鹿的脸，毕竟铜鹿在府里下人中也算一表人才，吸引丫鬟倒——不足为奇。
第二日一大早，许明月前去见柳姨娘。
走进屋子，一股熟悉的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柳姨娘正靠坐在床头，支额假寐，见到她道：“你来了。”
“是。”许明月低头，将昨日在驿馆遇见刘太守的事和盘托出，除了柳姨娘，她实在没有人可以商量。
柳姨娘语气像是有些虚弱，说道：“倒是不意外。我也打探出，他是个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人！想让他放过你，是绝无可能了！”
“不过，”柳姨娘缓了口气，拾了个软枕垫在腰后，“好在，你娘陈婉兰，生前从未跟旁人提过她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流落在外。许府那边，那个名叫翠竹的，也算是个忠心的。”
提到翠竹，许明月登时抬眼：“翠竹她……怎么样了？”她一直托柳姨娘打听翠竹的消息。
“你那个嫡姐许琴露，本是想把她许配给府里一个姓孙的大厨。”
孙大厨？许明月神色一凛，打死原配，后来又想骗娶李娘子的孙大厨，如此这般必然是许琴露想惩罚翠竹了，她总是用恶心的法子惩罚人！
“可就在定下这事不久，听说那个孙大厨不知怎么冲撞了太子殿下，当场就被太子殿下身边的侍卫给杀了！她倒是因此逃过一劫。后来去做了最下等的粗使丫鬟。”
许明月捏紧手帕，但翠竹没有嫁给孙大厨就好，她家人在府内应该还能照顾。愿她离得远点，许琴露如今筹备婚事，说不定顾不上她。
柳姨娘压低声音，又道：“我本来以为只有那个刘太守在找你，没想到你那个嫡姐许琴露，也根本没打算放过你！私下里到处打听你的消息！”
许明月明白，自己知道许琴露当年冒名顶替、窃取功劳照料太子殿下的事。这件事真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依她性子必然要斩草除根。
“好在他们现在搜寻的方向，都集中在城外和你娘以前住过的那个农庄附近。谁也想不到，你就藏在国公府里，他们决计不敢搜寻国公府。如今这应该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只要仔细掩藏好行踪，一时半刻，他们应该找不到你。”
“咳咳咳……”柳姨娘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干呕。她痛苦地捂住胸口，伏在床边。
“姨娘！”许明月连忙上前，轻轻拍抚着她的背，“您怎么样？”
“换了副方子，闻到味道便让我浑身恶心。”
许明月扫见床头又放着一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汁：“那您就别喝了吧。”
柳姨娘摇头，手撑在床边指腹牢牢抓紧：“不能不喝！我必须要有个儿子……”
柳姨娘再次端起将那碗苦涩至极的药汁，如同饮鸩止渴般，一饮而尽。
像是怕自己吐出来，她用手帕紧紧捂住，同时挥挥手：“去见青婷吧，她想你了。”
许明月前去隔壁穆青婷的屋子，刚进去，欢快的身影如同小雀般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手臂。
“陈月姐姐！好久没见到你啦！”
许明月看着穆青婷天真无邪的笑脸，她也好久没见到她了。
“身体彻底好了吧？”
“好多了。”
大概穆青婷也是柳姨娘喝药，加之国公爷年迈生下来的，她的体质向来很差。
据姨娘说，她小时候就容易伤风中暑，那次掉下池塘更是昏昏沉沉高烧了好几日，把柳姨娘担心得守在她床边，夜不能寐。
穆青婷高兴地拉着许明月的手，蹦蹦跳跳地把她拉到院子里的石桌边。
这院子不算宽敞，屋内陈设更是简单……甚至比不上铜鹿那间体面的屋子。
石桌上摊着笔墨纸砚，穆青婷方才正在练字。许明月看不懂那些工整的字迹，便默默拿起一张边角料般的素纸，手指灵巧地翻折起来。
“这是什么呀？”穆青婷歪着小脑袋，好奇地问。
“纸鹤，”许明月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很轻，“我娘教我的。”农庄寂静的夜里，烛火摇曳，陈婉兰就是这样一遍遍仔细地教她。
“是你姨娘吗？”穆青婷眼中闪着光，“她会来看你吗？我都没见过她呢……”
许明月指尖微顿，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不会来了。”
一只精巧的纸鹤很快在她手中成形。
穆青婷接过
去，新奇地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小脸上满是欢喜。
玩着玩着，她忽然安静下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嘟囔：“娘亲天天都在喝药……屋子里全是苦苦的味道，熏得人难受。我病好了，她也不怎么理我了……”她的小脑袋低垂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纸鹤的翅膀，“我……我不想要弟弟……我只想要娘亲……”